第 217章 江州（九）

空间内安宁又安稳，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霓玥并未打算去城中客栈落脚。客栈人多眼杂，夜里难免提防偷袭、窥探，始终无法彻底放松。而身处这片独属于自己的天地，不必警惕敌袭暗算，能安安稳稳养精蓄锐，将体力尽数补足，也好应对接下来的谋划与行动。

灵蛇瞥见霓玥进来了，原本蜷在案上的身子瞬间舒展，圆溜溜的眼眸弯成笑意，小小的翅膀扑扇得轻快，带起一阵细碎风声，语气满是雀跃：“主人，总算到江州地界了！接下来咱们打算如何动手除掉白家兄弟？”

霓玥行至镜前，抬手慢条斯理梳理着束起的长发，指尖划过顺滑发丝，神色沉静无波。“一场滴水不漏的刺杀，从来都要筹谋周全。”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过往历练沉淀下的沉稳，“从前在组织里，目标的底细、行踪、周遭布防，早有人一一打探妥当，我只需抵达点位，伺机出手便可。如今孤身行事，所有情报、路线、隐患，都得亲自一步步摸查。”

灵蛇歪着脑袋，翅膀停在半空，一脸不解：“主人本事这般高强，直接出手不就成了，哪里用得着这般麻烦？”

霓玥放下发梳，侧眸看向它，眼底掠过一丝告诫：“行险之事，最忌狂妄自大。老话讲小心驶得万年船，每一步都要留好退路，没有十成把握，绝不能贸然行动。我昔日的老教官再三叮嘱，我们的目标是完成任务，绝非白白送命。”

灵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片刻后又连忙追问：“那主人可有打探行动的路线？”

“寻常百姓眼界有限，知晓的内情寥寥无几。想要摸清白家兄弟的起居习惯、出行规律，唯有从军中将领身上入手，才能拿到实打实的消息。”

“军中将领？可咱们要去哪里找寻这样的人？”灵蛇眨了眨眼。

“找人不算难事，棘手的是，此人必须品行不端、劣迹斑斑。”霓玥语气冷了几分，“一旦盘问出有用线索，便不能留活口，免得走漏风声。不急在一时，明日出门四处打探一番再说，早些歇息吧。”话音落，她径直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闭目凝神。

灵蛇正要蜷缩起身子休憩，忽然像是想起一桩要事，猛地扑棱翅膀飞到床沿，连声唤道：“主人主人！还有件要紧大事！明日你不妨寻只小猫、小兔之类的小生灵，试着带进空间里看看。”

霓玥闻声骤然睁眼，倏地坐起身，眸中闪过明显的讶异：“你此话当真？空间如今能容纳活物了？”

“我也还不能完全确定，而且就算可行，也会有体积限制。”灵蛇挺起小小的身子，神情透着几分自得，“你整日在外奔波筹谋，我也没闲着，一直试着催动力量升级空间。就像你说的，我们各司其职，一同做事嘛。”

看着小家伙骄傲的模样，霓玥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暖意，心中着实欣喜。若是空间真能收纳活物，往后行事便能便利许多。她柔声道：“做得很好，快休息吧。”说罢再度躺下，眼底却藏着一丝期待，缓缓沉入静息之中。

同一时刻，暮色漫进青龙寺后院澡堂，氤氲的白汽裹着温热水汽铺满整间屋舍，木桶溅落的水珠顺着青石地面蜿蜒流淌，一众忙活整日的俗家弟子褪去满身尘土与疲惫，借着热水冲刷掉练拳劈刀留下的酸胀酸痛，说笑打闹的声响混杂在蒸腾雾气里，满是烟火气。

泰全泡在温热水中，连日来悬在心口的紧绷稍稍舒展。落脚寺院已有大半月光景，寺院的作息规矩、练功场地、起居去处他早已摸得透彻，可自打入院那日起，无形的孤立便如影随形。

寺里僧侣待人平和公允，其余俗家弟子却不约而同地抱团疏远、刻意排挤，行路擦肩时刻意避让，练功分组时没人愿意同他结伴，闲话碎语总绕着他打转。泰全对此素来淡然，他寄居青龙寺不过是临时落脚的权宜之计，心中藏着血海深仇，本就无意与旁人交好，待到时机成熟便会离开，旁人的排挤刁难，他向来懒得放在心上。

擦净身子换上粗布短衫，泰全刚推开隔间木门迈步走出，几道身影骤然堵在身前，去路被死死封死。领头的少年眉眼张扬，一身锦布内衬衬得和其余布衣弟子格格不入，正是平安镖局代闯之子代冰。他入门时日不长，仗着家中富庶大方，平日里时常拿出银钱置办点心杂物笼络同门，短短时日便聚拢一众跟班追随者，在一众俗家弟子里风头无两。

泰全脚步顿住，抬眸看向拦路的一行人，眉眼沉静，沉声发问：“你们要干什么？”

代冰两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戏谑的嗤笑，目光上下打量泰全，字字带着讥讽：“靠着人情走后门混进寺院的人，架子倒是不小。每日例行的扎桩练力、基础拳脚训练你次次偷懒糊弄，大半任务完不成，究竟是谁给你的底气留在青龙寺习武？说起来我倒真佩服你的运气，偏偏攀上了悟道大师的俗家女儿，若非靠着这层裙带关系，以你的出身，连寺院山门都踏不进来。”

“让开。”泰全不愿无谓争执，攥紧衣袖便要侧身绕开，语调冷硬不耐。

“站住，我的话还没说完。”代冰横步再次拦在他身前，身边几个跟班顺势围拢，把泰全困在中间，“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模样，我们但凡落下一点课业就要受罚挨训，偏偏你随心所欲想歇便歇、想逃便逃，白白占了一个习武名额，纯属浪费寺院资源。”

接连不断的刁难戳得泰全心头火气翻涌，连日隐忍积攒的烦闷尽数涌上，面色沉了几分：“我的事与你无关，再执意拦路纠缠，我便去找戒空师父评理。”

“告状？”代冰自幼养尊处优，在镖局里横行惯了，哪里会惧怕泰全的口头威胁，当即嗤笑出声，言语愈发阴损刻薄，“难不成还要哭哭啼啼去找靠山？还是说去找你的爹娘哭诉？哦，我险些忘了，听说你老家整个村子尽数覆灭，满门尽数殒命，想来是你们村子往日作恶太多，才落得这般灭门下场吧？”

这话落地，旁边几名跟班脸色骤然煞白，慌忙伸手拉扯代冰的衣袖，压低声音慌张劝阻：“代少爷，这话万万不能乱说，触人伤疤太过不妥。”

代冰甩开旁人的手，满脸毫不在意，语气愈发张狂：“不过是一村人尽数丧命罢了，又不是我下的毒手，有什么忌讳不能提及？”

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戳在泰全的心口，泰家村满门惨死是他日夜煎熬的逆鳞，数月来潜藏心底的悲愤、恨意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往日为了安稳栖身处处忍让的克制瞬间崩塌，眼底瞬间染上猩红，胸腔怒火直冲头顶，不等思绪多想，他攥紧拳头，二话不说径直朝着代冰面门挥了过去。

代冰没料到素来隐忍的泰全骤然动手，仓促间抬手格挡，挨了一拳后恼羞成怒，仗着常年进补、体魄远比颠沛求生的泰全健壮，立刻挥拳反扑。

两人瞬间扭打在湿滑的青石地上，澡堂水汽缭绕，拳脚相撞的闷响、呼喝怒骂此起彼伏。泰全被灭门之恨冲昏理智，出手悍勇拼命，可常年饥一顿饱一顿，身形单薄、气力悬殊，没片刻便落入下风。

代冰拳脚毫不留情，拳头落在他的眉眼、脸颊与腰腹之间，不多时泰全便被揍得眼眶青紫肿胀，嘴角淌出鲜血，鼻下也挂着血丝，浑身遍布磕碰淤青。

周遭围观的俗家弟子慌作一团，有人上前拉扯劝解，可两人缠斗得死死纠缠，一个红着眼誓死不肯后退，一个被怒火裹挟不肯停手，任凭几人怎么拉扯都拆不开缠斗的二人。

混乱的动静惊动了在外巡查的戒空师父，伴随着沉稳脚步声，一身僧袍的戒空快步赶来，见弟子聚众斗殴，当即沉声喝止，上前伸手发力，硬生生将扭作一团的两人从中分开。

被拉开的泰全浑身狼狈，气喘吁吁地死死盯着代冰，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滔天怒意；代冰衣衫凌乱，虽占了上风，面上也挨了几记重拳，面色难看地喘着粗气。

戒空僧袍下摆还沾着澡堂地面溅起的水渍，方才扯开缠斗二人时积攒的火气尽数凝在眉眼之间，眉峰紧蹙，厉声怒斥，洪亮的呵斥压下周遭残存的嘈杂：“佛门清净修行之地，谁纵容你们在此拳脚互殴？青龙寺是潜心习武修身之处，绝非撒野逞凶的自家宅院！全都安分些，给我前往校场领罚！”

一众围观起哄的俗家弟子不敢多言，垂着头井然跟在戒空身后，浩浩荡荡移步空旷校场。暮色笼罩练武空地，晚风掠过林立的木桩兵器架，数十名弟子笔直列队伫立，人人敛声屏气，全场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没有一人敢随意喘息，生怕惹得戒空迁怒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