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5章 清河（八）
飞云和邱礼章并肩举步，一前一后走入驿馆大门。
立在门侧的侍卫队长目送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同身旁同伴小声嘀咕起来，语气里满是艳羡：“小侯爷今日运气可真是出奇地好。四下苦苦找寻许久都不见人影的人，反倒一个个主动找上门来。这般凑巧的好事，怎么就轮不到咱们头上呢？”
飞云大步跨入门内，锦靴踏过青砖地面，发出沉稳利落的声响。他侧身让出身后的邱礼章，眉眼间噙着几分舒展的得意，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散去，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功成身退的洒脱：“王爷，人我已然安然带到，此番差事，我算是彻彻底底办妥了。”
立在一旁的邱礼章一身素色布衫，身形清瘦，须发微霜，周身是读书人独有的温雅内敛气质。闻言，他上前半步，身姿恭谨，双手叠于胸前稳稳拱手，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草民邱礼章，拜见摄政王殿下。”
夜昭贤端坐于梨花木书案后，一身暗纹常服，神色沉静无波。他并未应声接下飞云的话，目光淡淡扫过邱礼章，深邃的眼眸藏着洞悉世事的锐利，看不出半分喜怒，语气平缓却自带上位者的威压：“邱先生不必多礼，落座说话便可。”
待邱礼章依言侧身落座，夜昭贤才缓缓开口，字句暗藏试探：“邱先生倒是行动迅捷，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匆忙，随九皇子一同前来王府便是。”
邱礼章闻言浅浅一笑，眉眼温和，神色坦荡无波，语气谦卑又滴水不漏：“回王爷，草民不过是一介布衣教书先生，无官无职，本分便是追随殿下左右，教他识文断字，自然要紧随九殿下脚步，不敢僭越分毫。”
“雨晨年纪尚幼，终究是心性单纯、阅历尚浅，看不懂朝堂波谲云诡的局势。”夜昭贤指尖轻叩冰凉的案面，笃笃几声轻响，打破一室宁静，目光牢牢锁在邱礼章身上，一语点破关键，“可先生饱读诗书、洞悉时局，心中定然一清二楚。若非先生指点，雨晨断然不会断然舍弃逃亡，主动投奔本王。”
这话直白锋利，拆穿了所有掩饰。
邱礼章面上笑意未改，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只故作懵懂，微微垂眸，姿态谦和至极：“王爷此言，草民实在不敢承接，也全然听不懂。九殿下天资聪慧、心智通透，此番前来投奔皇叔，不过是厌倦了四处躲藏的惶惶日子，想要寻一处安稳容身之地罢了。”
他抬眼望向夜昭贤，语气愈发恭谨，字字撇清干系：“草民唯有教书授徒一技傍身，素来只知谨遵本分、追随殿下，朝堂权谋、势力纷争，这些高深之事，草民不懂，也从不敢窥探妄议。只求王爷垂怜，赏草民一处遮风避雨的居所，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足矣，草民便心满意足了。”
一番话说得极致谦卑，进退有度，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活脱脱一个只求安稳、不问世事的普通老书生。
夜昭贤静静凝视他片刻，眸中暗流翻涌，却不再继续追问试探。他深知此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执意逼问只会徒增隔阂，当下便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亲随，沉声吩咐：“元青。”
“属下在。”元青躬身听命，身姿挺拔，神色恭敬。
“好生安置邱先生，居所饮食尽数妥善安排，悉心伺候，万万不可有半分怠慢疏漏。”夜昭贤语气平淡，却暗含重视。
“是，属下遵命。”元青应声领命，随即侧身抬手，对着邱礼章做出请姿，态度谦和有礼，“邱先生，请随属下前来。”
邱礼章再度拱手谢恩，从容起身，步履沉稳地随元青缓步退出书房，全程神色淡然，不见丝毫局促忐忑。
待书房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光景，方才始终沉默旁观的飞云才收敛了面上笑意，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直言道：“王爷可别被这老书生的模样骗了，他就是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先前我还疑惑，素来怯懦避世的九殿下，怎会突然下定决心投奔于你？方才我在府门之外，亲眼见他亲自收拾了满满几车行囊行李，行事周全又果断，我便瞬间明白了，这一切，根本都是他在背后筹谋指点！”
夜昭贤微微颔首，目光落于窗外沉沉树荫，语气沉静悠远：“夜利追兵紧迫，雨晨与他一路东躲西藏、四处流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邱礼章深谙利弊，知晓唯有投奔本王，才是九皇子唯一的生路，这般抉择，不过是顺势而为、自保罢了。如今雨晨入我府中，此事也算暂时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未必。”飞云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清醒的顾虑，眉宇间凝着忧色，“太子野心勃勃、睚眦必报，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更何况陛下本就对你心存忌惮、处处猜忌，如今九殿下投身你的庇护之下，陛下只会更加忌惮，必然会想方设法派人寻回雨晨，甚至借机发难。王爷当真以为，此后便能安稳无忧？”
夜昭贤闻言低低一笑，眸中闪过凌厉锋芒，周身气场骤然沉冷几分，语气笃定又带着胸有成竹的算计：“纵使他们不甘心，又能如何？本王倒要看看，夜利有多大的胆子、多大的本事，敢踏入本王的王府地界，在我眼皮底下动雨晨分毫。”
他话锋一转，眼底深意暗藏：“况且，如今还有一桩要事待结。若是霓玥此行顺利，夜利便再也无暇紧盯雨晨不放、纠缠不休。江州白峰、白延兄弟二人，是夜利最强底牌，手握重兵、割据一方，是他夺嫡之路最坚实的外援。只要此二人殒命，江州数万大军便会群龙无首、军心溃散，夜利的势力，必将折损大半。”
“只是江州白家盘踞多年，根基深厚、守备森严，此事绝非易事。”飞云眉头微蹙，语气郑重，深知其中凶险。
“难易与否，从不由旁人定论，只看霓玥手段。”夜昭贤神色淡然，语气淡漠疏离，尽显上位者的运筹自若，“这桩买卖是她亲自接下，承诺之事，便需竭力完成。江湖中人最重信誉，若是任务半途而废、无功而返，她日后在江湖之中，再无立足之地。本王身为雇主，只需静待结果、出资即可，无需费心操劳。”
飞云闻言恍然，长舒一口气，随即眼中生出归隐之意，神色松弛下来：“也罢，王爷运筹帷幄，心中自有章法。如今我已然帮你将九殿下安然送至府中，柯凡也已前来归位，我的所有差事，便尽数了结了。”
他直起身形，拱手作别，语气洒脱释然：“我早已厌倦朝堂纷争、权谋算计，今日便向王爷请辞，从此回归江湖，寻一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摄政王殿下，你我日后江湖再会，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飞云抬眸望向夜昭贤，眉眼轻挑，漾开一抹坦荡洒脱的笑意，再无半分留恋。他转身抬步，锦袍衣角拂过桌边案几，步履从容潇洒，头也不回地大步踏出书房，彻底挣脱了朝堂的桎梏纷争。
空荡荡的书房之内，只剩夜昭贤一人静坐。满室沉寂无声，日光缓缓偏移，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晦暗，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深远谋算，静待江州棋局落子，静待朝堂风云再起。
木童望着飞云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忍不住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怅然：“小侯爷倒是洒脱，说走就走，半分留恋也无，竟片刻都不肯多留。”
夜昭贤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晚风携着庭中草木清香漫入室内。他目光望向飞云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怅然，语声轻柔，满是真切的艳羡：“换作是本王，也会这般决然离去。他无世家牵绊、无宗族桎梏，来去全凭本心，这般无拘无束的自在，终究是旁人求而不得的。”
权势缠身，身不由己，寥寥数语，道尽了身居高位的身不由己。
另一边，安置邱礼章的厢房内，门扇“吱呀”一声被迅速合上，落栓扣紧，将外界声响尽数隔绝。
夜雨晨一见邱礼章，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快步迎上前，脸上又惊又急，下意识压低声音，紧张地追问：“先生，你当真就这么过来了？泰丰那边……就没有出手阻拦吗？”
邱礼章从容走到屋中椅上坐下，抬手理了理身上布衫，脸上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从容不迫：“如今泰丰已是病急乱投医，他非但不会拦我，反倒巴不得我前来。他们心里打着算盘，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做内应，伺机寻机会把你悄悄救走，自然会顺水推舟放我通行。”
听完这番话，夜雨晨长松了口气，眼底满是敬佩，随即又想起近日遭遇，语气轻快了几分：“先生果然思虑周全。对了，我看皇叔并无加害我的念头，他还特意安排人手教我习武，说学好身手，日后也能防身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