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1章 清河（四）
夜昭贤目光落向殿外已经走的飞云身上，神色沉静，缓缓开口：“他是外出探查泰丰一众的动向。你既已到此处，即刻召集所有暗卫，各司其职。”
话音未落，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去而复返的飞云掀帘走入殿中。他脚步轻快，笑着补充道：“险些忘了一桩事。”
众人闻声看去，只听他继续说道：“钱清素来偏爱暗卫这份差事，便让他继续留在府中吧。我此番打算孤身远行，无意带上旁人。往后我只想浪迹四方，做个逍遥自在的江湖游子。”
说罢，他不再停留，挥了挥手算作道别，转身再度迈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
柯凡望着飞云仓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唏嘘，轻声叹道：“依旧的来去匆匆啊！”
殿中静谧沉郁，夜昭贤端坐在紫檀王座之上，玄色锦袍绣着暗纹云蟒，周身气度深沉威严，不见半分波澜。他眸光微沉，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淡淡出声，音色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去，把九皇子深夜孤身投奔本王的事，尽数传出去。本王倒要看看，朝堂内外，还有多少藏在暗处、不知死活的魑魅魍魉，敢贸然异动。”
“是！”柯凡躬身应声，不敢有半分迟疑。方才的闲散唏嘘尽数褪去，瞬间收敛心神，身姿挺拔利落，转身便退出殿外，步履匆匆，即刻着手办妥吩咐之事，全然进入一丝不苟的行事状态。
夜昭贤指尖轻叩着冰凉的王座扶手，眸底寒光流转，随即再度开口：“木童，即刻往忠武侯府送一封亲笔信。告知飞家，他们的小侯爷本王留不住了，后续安危与动向，让他们自行斟酌、自行处置。”
“是”立在侧旁的木童垂首躬身，语声恭敬，应声之后便轻步退下，动作轻盈无声，转瞬便消失在殿门之外。
处理完两道吩咐，殿内彻底归于沉寂。夜昭贤缓缓起身，挺拔的身姿立于空旷大殿之中，衣袂轻垂，周身威压内敛。他抬步缓步走向清幽后堂，静静坐着等候，神色淡然，似在静待一场棋局的变数落地。
未过片刻，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自回廊传来。
夜雨晨已然换下了先前满身尘土、沾染风霜的破旧衣袍，一身干净素色锦衫衬得他身形单薄、面容青涩。只是他踏入后堂之时，双肩依旧微微紧绷，乌黑的眼眸怯生生地望着立在堂中的夜昭贤，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拘谨与不安，全然没有半分皇子的矜贵气度，只剩历经颠沛流离的怯懦与脆弱。
夜昭贤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微动，原本沉凝的神色柔和了几分，放缓了语调，声音温润无锋，褪去了方才朝堂权谋的冷厉：“一路奔波，定然饿坏了吧？先落座用膳，填饱肚子，其余诸事，稍后再谈。”
桌上早已备好了温热的膳食，荤素俱全，香气袅袅。
夜雨晨闻言，用力点了点头，不敢抬头直视夜昭贤的目光，乖乖落座端起碗筷。连日东躲西藏、食不果腹的惶恐与饥馁尽数涌上心头，他再也克制不住，埋首快速扒拉着饭菜，吃得格外急切，甚至带着几分狼吞虎咽的狼狈。腮帮子被饭菜塞得鼓鼓囊囊，吞咽急促，偶尔还会因为吃得太急微微呛咳，却依旧不肯放慢速度，仿佛每一口饭菜都是来之不易的安稳。
夜昭贤静坐一旁，静静看着少年这番模样，眉宇间微微蹙起一抹浅淡的疑惑，心底暗自思忖:
按常理而言，皇兄如此疼宠幼子，即便送出去藏起来，无暇亲自顾及这个孩子，也定然从未断过他的钱财供给。堂堂皇子，自幼锦衣玉食，何曾会露出这般饥寒窘迫、仿若久未饱腹的吃相？
难道这些年，泰丰奉命暗中照拂夜雨晨，却私下克扣了供给，让这孩子受了委屈？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合情理。泰丰老谋深算、心思缜密，绝对是忠于皇兄的死士，绝不会做出这般容易落下把柄且送命的蠢事。
无数疑惑在夜昭贤心底盘旋，眸底凝着几分深沉的探究。
而埋头用膳的夜雨晨，心中早已藏好了一番精细盘算。
他一边急促进食，一边暗自思忖：我如今这般狼狈不堪、饥寒落魄的模样，皇叔定然看在眼里、心生恻隐。世人皆赞皇叔贤德仁厚，最是心软。只要他见我可怜，便绝不会狠心杀我，反而会心生庇护。我只求能好好活下去，光明正大地活下去，再也不用藏于暗处、苟且偷生。至于朝堂皇权、储位之争，谁来做这天下君主，从来都与我无关，我只求安稳度日。
一盏茶的功夫，夜雨晨便匆匆填饱了肚子，放下碗筷时，指尖还带着微微的颤抖，紧绷的心神依旧未曾放松。
夜昭贤待他平复片刻，目光平和地看向他，缓缓问道：“雨晨，如今风波已定，你心中是何打算？是想即刻返回皇宫，还是另有去处？若是想回京，本王调拨人手，护送你安全回去。”
此言一出，夜雨晨的心瞬间猛地一紧，心头警铃大作，飞速思索权衡起来。
他暗暗揣测：皇叔突然问我是否要回京，究竟是何用意？
若是我直言想回皇宫，皇叔会不会疑心我心存偏颇，想要回去依附父皇、站队皇权，甚至是暗藏站队之心？万万不能这般回答！
更何况，回去又能如何？父皇从来护不住我！这些年，我一次次被暗中送走、四处藏匿，如同无根浮萍、过街老鼠，终日活在恐惧之中。皇宫看似尊贵繁华，实则是最凶险的囚笼，朝中暗流汹涌，太子手段狠戾，诸多兄长莫名殒命皆是拜他所赐，我若回去，迟早会落入太子手中，落得惨死下场！
短短瞬息之间，无数念头在少年心底翻涌盘旋，恐惧与忌惮占据了所有思绪。
一番细细斟酌之后，夜雨晨猛地抬起头，澄澈的眼眸中蓄满了惶恐与坚定，声音带着未平的微颤，用力摇头：“我不要回去！”
他语速急促，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抗拒：“回去之后，父皇定然又会将我送走，让我继续东躲西藏、隐匿踪迹。我再也不想藏了！我根本不想要什么储位皇权，我只想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活着！”
他抬眸死死望着夜昭贤，眼底满是恳切与依赖，声音微微哽咽：“皇叔，我想跟着您！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四处逃窜、躲躲藏藏了。我真的怕了，我不想再因为我，连累任何人丧命了。”
夜昭贤看着少年眼底浓重的阴霾与自责，心头微沉，温声安抚，语气沉稳而笃定：“没有人是因你而死。朝堂权谋、朝野纷争，皆是成年人的算计与博弈，与你一个稚子无关，你无需自责。”
“不是的，和我有关！”夜雨晨用力摇头，肩头微微颤抖，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浓重的愧疚死死缠绕着他，“若不是因为我这个人人忌惮的皇子、这个世人眼中的祸根，安稳度日的泰家村百姓，根本不会惨遭灭门横祸！”
话音落下，他想起远方身陷险境的故人，声音越发焦急酸涩：“如今他们还要派人去杀玥姐姐，还有阿全，玥姐姐明明是我的救命恩人！”
夜昭贤眸色骤然一深，敏锐捕捉到关键信息，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沉声问道：“他们要杀霓玥？是泰丰的指令？可泰全是泰丰的亲侄子，他为何要对自家人痛下杀手？”
“是老刘去执行的！”夜雨晨抬起通红的眼眸，年纪虽小，却早已看透了人心险恶，语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清醒与悲凉，“我年纪虽小，可我一点都不傻。老刘是泰丰手下最狠戾无情的爪牙，出手从无半分留情。他嘴上说是去诛杀玥姐姐，可心底定然早已盘算好，会连同毫无威胁的泰全哥哥一并灭口，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他越说越委屈，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字字句句皆是真心：“他们还污蔑玥姐姐，说她是太子的爪牙、是祸乱朝局的恶人，我半点都不信！若是她真的依附太子、心怀歹念，当日泰家村大火漫天、一片炼狱之时，她大可袖手旁观，任由我葬身火海，又何必舍生忘死，冲入熊熊烈火之中将我救下？”
积压已久的恐惧终于尽数爆发，少年声音带上浓重的哭腔，满是茫然无助：“这些年，所有人都在恐吓我、猜忌我。有人说太子哥哥要杀我，有人说皇叔您也容不下我、要取我性命。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我从未争权夺利，从未害人作恶，为什么天底下所有人，都容不下我，都要杀我？”
夜昭贤静静凝视着眼前崩溃无助的少年，眸色沉沉，轻声反问：“既然人人皆言本王会害你、杀你，既如此，你今日还敢孤身前来投奔本王？就不怕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