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 章 江州（八）
吃完药丸，霓玥才转身落座，重新将桌上剩余的药瓶一一打开，逐一枚细嗅甄别药性。
灵蛇满心疑惑，连忙追问：“主人，您方才吃下的是什么丹药？”
“百毒丹。”霓玥目光专注地甄别着瓶中药粉，随口淡淡回道，“可解天下百毒。我以防万一，怕这些瓶中藏有隐毒、或是闻之即发的秘毒，先行服下固本，稳妥为上。”
说话间，霓玥指尖捏起一小撮瓶中倾倒出的紫色颗粒药粉，看着眼前刻意调换过色泽、伪装得天衣无缝的药料，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满是冷冽：“他们费尽心思调换了解药的色泽、改良外形，自以为天衣无缝，能瞒天过海。可这类解药，昔日阿奴常年服食、日日接触，早已刻入肌理、熟至极致，哪怕改色改形，我也能一眼分辨真假。”
“主人，万万不可大意，接下来一定要加倍小心！”灵蛇依旧满心担忧，反复叮嘱。
“自然知晓。”霓玥微微颔首，依旧谨慎。
她不惜浪费一颗伪解药，反复兑水拆解、细细甄别药性成分，最终在一众药瓶之中，筛选出了真正的暗卫月度解药。
她逐一点数，指尖划过一颗颗莹润的药丸，眸光沉静：“一共十三颗，十三个月的寿命到手，暂且能稳住体内余毒。”
灵蛇盘踞在案几一角，吐了吐纤细的信子，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又夹杂着忐忑，轻声问道：“主人，我们这便动身前往江州吗？”
霓玥眼底凝着一抹冷冽的锋芒:“立刻走。”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除掉名单上的人，才是眼下头等大事。我最愁的是，若白峰和白延久居军营，半步不出，着实棘手。虽有随身空间可供藏身隐匿，可想进军营不是件容易的事。”
听闻这话，灵蛇耷拉下脑袋，蛇尾轻轻扫了扫桌面，满是自责：“这可如何是好？偏偏此事我半点忙也帮不上。”
“无妨。”霓玥淡淡一笑，眉宇间不见半分焦躁，反倒从容笃定，“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会有的。天色将明，收拾妥当即刻启程，待到午时行路疲乏了，再寻地方歇息片刻。”
说罢，她直起身，抬手取过一旁的衣衫，动作利落利落地穿戴起来。
灵蛇抬眼，目光落在桌案上堆叠的物件上，又开口询问：“主人，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
“暂且留在原处就好。”霓玥侧目扫了一眼，“今晚休息时，我再逐一细看。昨夜最大的收获便是十三枚解药，外加十块金饼。”
一提及金饼，灵蛇瞬间来了精神，先前的低落一扫而空，灵动的身子在案上绕了两圈，喜滋滋地说道：“那些金饼您早已收进空间的宝物箱里了。整整十块，这下可算是小有积蓄啦！”
晨光穿透薄雾，渐渐洒遍街巷。两刻钟过后，霓玥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骏马扬蹄疾驰，径直奔出了广陵县城门。她之所以这么急离开，除去赶赴江州的原定计划，实则另有考量。昨夜出手除掉那人，身份尚且不明，万一对方是如同周季驰一般身居高位的人物，官府必定会全城搜捕、严守城门盘查出入，到那时再想脱身，便会难如登天。及早离去，方能避开诸多麻烦。
同样的晨光破晓，熹微的微光穿透层层薄雾，浅浅洒在青溪县县城的老旧客栈院落里，驱散了残夜的微凉。
院中青石地面带着隔夜的湿露，泛着清冷的光。老刘一身玄色劲装，袖口利落束起，正趁着清晨清气舒展筋骨。他年过四十，常年办案历练出一身沉稳凌厉的气场，抬手、劈拳、落步，动作沉稳有力，每一招都带着军中历练的规整杀伐气，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连晨起锻炼的动作都透着几分焦躁压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院落的宁静，一名黑衣下属步履匆匆冲进院中，额角带着薄汗，气息微喘，神色焦灼难安，径直走到老刘身前躬身禀报。
“队长，各个暗庄送来新消息了，依旧没有查到霓玥和泰全的半点线索！”
他语气愈发急切，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无力：“再这样漫无目的地耗下去，我们根本耗不起！陛下派来帮忙刺杀的人马已经在路上，不日便会抵达此处，可我们时至今日，连二人的藏身方位、半点踪迹都摸不到，届时督查追责，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老刘收了招式，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他仰头望着天边渐亮的天光，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胸腔中的郁气却丝毫未减，眼底掠过一丝深谙世故的沉冷。
“你们不懂其中关节。”老刘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笃定的了然:“这个霓玥，可是是昔日东宫赫赫有名的暗卫副统领阿奴。
她是皇后亲手培养、一手提拔起来的死士，深谙隐匿追踪、反侦察之道，手段远超常人。而且，定然还有太子的人暗中打掩护、递消息、掩行踪。有东宫势力层层遮掩，我们这些外围人手，就算掘地三尺，也未必能查到半点蛛丝马迹。”
下属闻言一愣，随即面露困惑，连忙开口接话：“可队长，京城昨日刚传来密信，东宫那边对外口径全然不同！太子殿下已然下令，称阿奴蓄意叛变、私通外敌，早已背离东宫，如今殿下也在动用所有人脉暗线，全力搜捕她！”
“叛变？”
老刘低低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与看透一切的冷意，眼底寒意翻涌。
他缓缓转头，目光锐利如刀：“一个无依无靠、出身卑微的罪奴，能从底层爬到东宫暗卫副统领的位置，步步谨慎、蛰伏多年，她有什么胆子、又有什么必要叛变？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东宫布下的遮眼阴谋！对外宣称她叛变，可以掩人耳目，让阿奴做一些害人的勾当。”
话音落下，他当机立断，语气骤然凌厉：“你即刻去城内黑市，暗中张贴特级寻人令，全城散播消息！但凡能提供霓玥、泰全二人准确下落，或是能协助擒杀二人者，一律赏银千两！”
“千两？”下属瞬间面露难色，连忙劝阻，“队长，我们此次出巡办案，随身银两粮草本就有限，连日探查早已消耗大半，根本拿不出千两赏银，这般许诺，若是无人兑现，反倒会落人口实……”
“我让你去，你便即刻去办，无需多言！”老刘陡然厉声打断，眉眼绷紧，威严尽显，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下属被他骤然发作的气势震慑，不敢再有半句辩驳，连忙垂首应声：“是！属下遵命！”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匆匆赶往黑市传布消息。
庭院再度恢复安静，晨光渐盛，却照不进老刘心底的阴霾。他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压不住心底的怒火，低声愤愤嘟囔，满是懊恼与怨怼：
“朱旭这个废物！当日泰家村覆灭之乱，他明明亲眼撞见霓玥、泰全二人脱身，若是当时便狠下心将这两个隐患就地斩杀、永绝后患，何至于留下今日这般无穷无尽的麻烦，让我们上下奔波、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另一处荒郊旷野，风掠过茫茫草木，卷起阵阵萧瑟风声。
一处临时搭建的隐秘荒野营地里，营帐简陋隐蔽，四周暗卫层层警戒，气氛肃穆压抑。七煞独立于营帐门前，一身黑衣衬得身姿冷峭挺拔，指尖捏着一张刚刚经由飞鸽传送而来的密信，纸页轻薄，却字字沉重，压得他眉宇紧锁。
他垂眸看着信上的内容，良久，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语气满是疲惫与无奈：“两个活生生的人，没有远遁边境，短短数日，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销声匿迹，半点痕迹都无。”
身侧一名心腹暗卫躬身回话，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无奈：“统领，京城传来确切口谕，太子殿下此番极为重视，几乎动用了天下半数暗庄眼线，布下天罗地网，全程紧盯阿奴的所有可能踪迹，可自上阳城事后，她便彻底隐匿行踪，江湖、朝堂、市井之间，全然无半点活动轨迹，暗庄之人尽数无功。”
另一名年轻暗卫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催促：“统领，殿下已有严令传来，命我们务必尽快诛杀阿奴，了结此事！此事拖延日久，迟迟没有进展，若是彻底耽搁，必定惹殿下震怒，届时我等所有人都难逃重罚！”
七煞缓缓收起密信，指尖微微用力，将信纸捏出褶皱，眼底掠过一抹不耐与愠怒。
“我是刻意拖延、不愿办事吗？”他抬眼，目光清冷扫过众人，声音冷沉，“我们暗卫的本职与职责，从来只有刺杀袭杀，而非人海寻踪、四处探查寻人！探查踪迹、布网搜人的本就是暗庄的分内之事，如今暗庄一众人手皆是废物，查不到半点线索，反倒将所有压力都推到我们头上，何其荒谬。”
帐下一众暗卫皆垂首默然，无人敢辩驳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