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 章 江州（六）

心念及此，她想起管家方才提及的东跨院，当即不再迟疑，足尖一点便朝着院落东侧飞身而去。轻盈落地，打量周遭景致，确认此处正是东跨院。院内一间屋舍窗棂透着暖融融的灯光，她放轻脚步缓步靠近，悄无声息挪到窗下，借着窗纸缝隙向内望去。

屋内床榻之上，一名女子衣衫半褪，玉肌若隐若现，神态慵懒。一旁立着个贴身丫鬟，正低头整理着床榻旁的物件。

女子侧耳听着院中的动静，柔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老爷回来了？”

丫鬟停下手中动作，如实回话：“回姨娘，老爷确实归府了，只是管家方才遣人来传信，说老爷先要去书房处置要事，稍后再过来。”

女子闻言，微微撇了撇嘴，满是失落与埋怨，低声嘟囔道：“每日都这般晚归，回来了也总要先扎进书房里。”

丫鬟连忙柔声劝慰：“想来老爷是真有要紧事务缠身，姨娘暂且体谅几分。”

吴姨娘懒懒掀了掀眼皮，挥了挥手，语气倦怠：“罢了，你退下吧，不必在此伺候了。”

“是。”丫鬟躬身应下，轻手轻脚退出房间，还细心地将房门掩合严实，院落里很快恢复一片寂静。

没过多久，一道黑影悄然旋开房门闪身而入。床榻上的吴姨娘只当是自家老爷来了，依旧斜倚着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幽怨娇嗔：“总算舍得回来了？可让我空等了大半宿。”

话音未落，来人脚步不停，一步步缓步逼近床前。寒光骤然乍现，一柄横刀精准架在了女子白皙的脖颈之上，冰凉的触感瞬间浸透肌肤。

霓玥压着声线，冷冽的威胁在屋内响起：“噤声，敢出声，当场取你性命。”

吴姨娘抬眼望见对方一身玄色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冷若寒潭的眼眸，登时吓得花容失色，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微微打颤，忙不迭连连点头，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恐惧。

“听清楚。”霓玥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带着慑人的寒意，“留你性命，前提是乖乖配合。敢耍花样，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我问话只说一遍，你也仅有一次作答机会。这宅院里知晓内情的人不少，少了你无关紧要。只用点头或摇头回应，半个字都不许发出。”

吴姨娘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慌忙用力点头，不敢有半分违抗。

霓玥抬手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递到她眼前：“见过此物吗？如实回答，便可活命。”

吴姨娘目光落在令牌上，身形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迟疑，片刻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是在你家老爷身上见到的？他便是福旺酒楼的掌柜？”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咬着唇，再次重重点头。

霓玥眸光一沉，继续追问：“他是不是将所有机要密物都藏在书房？那书房乃是府中禁地，旁人一律不得擅自踏入？”

提及书房二字，吴姨娘眼中惧色更浓，身体微微瑟缩，依旧顺从地点了头。

得到想要的答案，霓玥眸中掠过一抹冷嘲。她手腕微翻，手背精准劈在女子后颈，吴姨娘哼都没哼一声，当即双眼一闭，软软倒在床上昏死过去。

她心中暗自讥讽：夜利麾下之人果然都是一路做派，偏偏都偏爱将要紧东西藏在书房之中，当真是毫无新意。

霓玥身形一闪，隐入空间静待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酒楼老板终于踱步来到东跨院房门前。他脚步蓦地顿住，整个人静立在原地。屋内死寂一片，静得不同寻常，连往日女子细碎的动静都全然消失，这份沉寂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仿佛暗处正蛰伏着一头猛兽，只待推门一瞬便会猛扑而出。

身旁提着灯笼的管家见他驻足不前，满脸疑惑：“老爷，怎么了？为何不进去？”

店老板收敛心绪，不再犹豫，猛地抬手一把推开房门。暖黄的灯火照亮屋内，目光扫过一周，不见半分异常，唯有吴姨娘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好似沉沉睡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暗自苦笑，想来是连日紧绷心神，竟变得这般草木皆兵。

管家见状，识趣地提着灯笼躬身告退，转身离开了东跨院。

男子反手带上门，宽衣解带准备歇息，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柜，瞳孔骤然猛地收缩。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腰间，贴身存放的令牌安然无恙，可床头柜上，竟赫然摆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太子府暗庄令牌！

刹那间，整间屋子的气氛变得压抑刺骨，寒意弥漫开来。他反手迅速拔出腰间长剑，锋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握剑的手微微收紧，警惕地环顾屋内每一处角落，低声连声唤道：“娇娘？娇娘？”

床榻上的女子依旧毫无反应，昏睡不醒。这一幕让他心底的惶恐愈发浓烈，后背已然沁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屋内摇曳的烛火骤然“噗”地一声全数熄灭，周遭瞬间坠入漆黑。霓玥自空间之中缓步现身，暗影里一道挺拔的人影悄然立住。

“什么人？”男子厉声怒喝，长剑横在身前，周身戒备拉至满格。

屋内静谧无声，烛火摇曳，将一室暖意烘得温吞，却衬得立在屋中的霓玥周身寒意刺骨。她墨发束起，一身素色劲装隐在昏暗夜色里，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薄唇轻启，字字淬着冷冽的锋芒，声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作为江州暗庄之首，你明知暗卫铁律，竟敢私自组建家庭、私藏眷属，就不怕上京总部知晓，取你项上人头？”

堂中静坐的店老板年近五旬，面上带着常年经商的圆滑和气，闻言眼底没有半分惶恐，反倒漫不经心地抬眼，脊背挺得笔直，全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淡淡开口辩驳：“阁下深夜私闯民宅，出言污蔑，老夫听不懂你口中的暗庄、规矩。”

“装聋作哑，毫无意义。”霓玥眸光微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裹挟着致命的威胁，字字诛心：“你的一双儿女正在帐中酣睡，你笃定我不敢动手？莫非是想让他们，永远沉睡于此？”

这话如同寒针刺骨，瞬间戳中了店老板的软肋。他脸色骤然一沉，方才的从容尽数褪去，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周身气势陡然凌厉：“好大的口气！此地是老夫的私宅府邸，地界归我江州管辖，凭你孤身一人，也敢在我地盘之上口出狂言、肆意威胁？”

霓玥眼底寒光乍现，指尖已然悄然蓄势。眼前之人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多说半句都是徒劳。她心中已然决断：看来，今日这场谈话，终究是谈不下去了，唯有以武力了结。

就在她身形欲动、即将出手的刹那，店老板一把拿起霓玥放置的令牌。

下一秒，他瞳孔骤瞪，脸上的嚣张与强硬瞬间崩裂，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脱口而出，语气失态又仓促：“阿奴！你是阿奴？”

短短三字，落在霓玥耳中，让她心底瞬间了然。

她眸光骤然一凛，思绪飞速流转。看来如今自己已然被夜利全境通缉，所有暗庄手下，皆收到了追杀她的密令。因为按照太子府暗卫的规矩，所有人见了她的旧身标识，只会恭敬称呼“副统领”，绝无一人敢直呼她的旧名阿奴。这一声失态的直呼，足以证明，外界早已传遍了她叛逃的消息，夜利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店老板话音落下，瞬间知晓自己失言泄密，背脊骤然发凉。他飞快收敛脸上所有失态与桀骜，神色瞬息万变，从前的嚣张跋扈尽数褪去，俯身垂首，姿态放得极低，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暗卫专属礼，语气带着刻意的小心翼翼与谄媚：“属下失察，未曾及时辨认尊驾，副统领恕罪，属下有失远迎。属下私自在江州安家立室、留存眷属，并非私自违律，皆是早年得到太子殿下亲口应允，绝非擅自违抗暗庄铁规。”

听闻此言，霓玥再也懒得伪装试探，周身冷意愈发凛冽，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声线冰冷不屑：“夜利那狗东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玩得花样百出。暗庄明令禁止暗卫私建家室、心生软肋，这条铁律人人恪守，唯独他可以因人而异、徇私枉法。这般公私不分、肆意徇私的小人，果然格局狭隘，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

店老板闻言嘴角狠狠抽动几下，神色尴尬又惶恐，欲要开口辩解，嗓音干涩：“副统领……”

“闭嘴。”霓玥冷声厉声打断他，语气决绝无半分余地，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我不是什么副统领。废话少说，既然你已认了身份，那就死得不算冤枉。”

“你……”店老板脸色煞白如纸，满心惊惧，刚吐出一个字，脖颈经脉便骤然麻痹，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

只听“哐当”一声清脆刺耳的落地声响，他掌心紧握的长剑脱手坠落，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高大的身躯软软地瘫塌下去，四肢僵硬无力，唯有一双眼珠死死瞪着，盛满了极致的惊恐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