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 章 江州（三）

一众村民慌乱无措，人人面露恻隐，又被眼前的惨状吓得心神俱震。

为首的老爷子见多识广，虽是心头沉重，却还算镇定，当即沉下声快速吩咐：“慌乱无用！逝者为大，先让逝者入土为安！你速速回家取草席，你们几个，即刻去后山挖坑，越快越好，先下葬，其余事宜之后再说，快去！”

众人不敢耽搁，连忙分头行动。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那张简陋木床上腐败的遗体，被粗糙的草席紧紧裹住，几个村民小心翼翼抬了出来。

尸身腐败的恶臭肆意弥漫在整个小院，呛得众人几欲窒息。所有村民全都紧蹙眉头、屏住呼吸，死死咬着牙强撑着，眼底满是悲悯与不忍。

小小的翠翠被人群挤在身后，看着众人抬走自己的娘亲，瞬间崩溃大哭，身子奋力往前扑，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嗓音嘶哑破碎：“放下我娘！你们放下她！我娘只是睡着了！你们别带走她！娘——！”

凄厉的孩童哭声回荡在小院里，悲怆又无助，听得人心头发疼。

“苦命的孩子啊……”心软的阿婆连忙上前，伸手紧紧抱住拼命挣扎的翠翠，红了眼眶，泪水顺着皱纹不断滑落，轻声哽咽安抚，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混乱之中，翠翠泪眼朦胧，猛然瞥见院外牵着马匹、静静伫立的霓玥。

在孩童纯粹又偏执的认知里，眼前这个陌生姐姐，就是打破她安稳、带走她娘亲的罪魁祸首。

她猛地挣脱阿婆的怀抱，光着小脚踉跄着冲出院门，小小的拳头带着所有的委屈、恐惧与愤怒，狠狠砸向霓玥的衣摆，一边打一边崩溃大哭：“都怪你！都怪你！是你让他们抬走我娘的！你是坏人！你是最坏的人！”

霓玥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孩童无力的拳头落在身上，不躲不闪，神色依旧清冷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

“翠翠！不许胡说！”阿婆连忙快步追上，伸手拉住失控的孩子，满脸愧疚地看向霓玥，连连躬身致歉，语气满是歉意，“姑娘对不住，孩子年纪太小，不懂事理，太过思念娘亲，一时失了分寸，绝非有意冒犯，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霓玥微微垂眸，看着眼前哭到浑身颤抖的小女孩，薄唇轻启，声音清淡无波：“我知道。”

一语落毕，她不再多言，抬手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缰绳一扬，骏马扬蹄启程。

清脆的马蹄声踏碎晨间的寂静，一人一马转瞬绝尘而去，不过数个呼吸，便彻底消失在村口小路的尽头，淡出了阿婆与翠翠的视线，只留下漫天尘土，和满院未尽的悲凉。

残阳扯着最后一抹淡金余晖，缓缓沉向天际，暮色如薄纱般慢慢笼住整座县城。

霓玥一路策马疾行，终于在夜幕彻底落下前踏入这片江州辖下的大县。为掩人耳目，她早已换上一身利落黑色男装，墨色长发尽数束入发冠，又取来一条玄色围巾松松绕在面庞，半遮眉眼与下颌，只露出一双清亮冷冽的眸子，行走间身姿挺拔，望去便是个寻常远行的江湖子弟。

沿街缓步穿行，街道上人影稀疏。这半月来她始终避城而行，风餐露宿，随身空间里的吃食、用品早已捉襟见肘，连随行马匹的草料也所剩无几。她寻了两处僻静的杂货铺子，低调采买米面干粮、常用药材，又特意搬了数袋上好马料收进空间，将物资一一补足。

一路执意不入城镇歇脚，皆是忌惮行踪暴露，引来不必要的缠斗，徒增变数，若非实在物资告急，她依旧不愿踏入人多眼杂的县城半步。

采购妥当，霓玥择了间门面中等、往来客商居多的客栈，要了一间僻静上房，先将马匹牵至后院马厩安顿妥当。她并未留在客栈用膳，稍作整理便再度走出店门，沿街打量片刻，径直走进一栋雕梁画栋、气派不凡的酒楼。

门口店小二见有客人上门，立刻满脸堆笑快步迎上，殷勤引路。

霓玥拾级走上二楼，特意选了一处临栏雅座，此地视野开阔，居高临下能将一楼大堂动静尽收眼底，最方便观察周遭情形。她从容落座，随手点了几道当地招牌特色菜肴，静候上菜。

不多时，酒楼老板亲自端着热茶走上二楼，将青瓷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脸上堆着世故的笑意：“公子一路辛苦，先喝杯热茶解乏，您点的菜后厨已经着手做了，片刻便来。”

霓玥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目光扫过整座冷冷清清的酒楼。此刻天光尚未完全暗下，本是市井百姓、往来食客齐聚用饭的热闹时辰，可整间酒楼里稀稀拉拉只坐了两三桌人，显得格外萧条。她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老板，现下正是饭点，怎的整条街上的酒楼食肆，都这般冷清？”

老板闻言苦笑一声，听她口音带着京中腔调，便答道：“听公子口音，像是从京城远道而来吧？咱们这地方地处偏僻，哪里比得上京城夜夜笙歌、灯火繁华。本地人家向来简朴，早早吃过晚饭便闭门歇息，一来能省下蜡烛油灯的开销，二来……”

话语稍顿，老板左右瞥了两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与忌惮：“二来这夜里也不甚太平。公子用完饭，也早些回落脚的客栈歇息，切莫在外久留。”

话音刚落，一楼临门的一桌官兵忽然轰然起身，几人推杯换盏、吆五喝六，步履散漫地大摇大摆走出酒楼，全程没有一人上前结算饭钱。

望着一行人嚣张离去的背影，店老板重重长叹一口气，连连摇头，眉宇间满是愁绪：“唉，本就生意惨淡，这般折腾下来，日子是越发难熬了。”

霓玥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追问：“方才这些人用餐，不曾付账？”

“他们可是官府官兵，哪有付钱的道理。”老板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满是心酸。

“官兵吃食免账？”霓玥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我行走多地，从未听闻哪条朝廷律法有这般规定。”

她并非一时兴起多管闲事，如今已然踏入江州地界，白峰、白延二人便是她此行的目标。此地的风土人情、官府势力、民间乱象，都是她必须打探清楚的讯息，唯有摸清根基，才能寻到最合适的时机下手报仇。

老板吓得连忙抬手示意她噤声，紧张地探头望向门外，确认无人偷听后，才急声道：“公子万万不可高声言语！您是外乡人，不晓得咱们江州的规矩。境内大小酒楼、街边摊贩，但凡官兵前来，一概分文不取，若是敢伸手收钱，便是被扣上忤逆作乱的罪名，轻则牢狱缠身，重则直接问斩啊！”

“简直荒谬至极！”霓玥眸底寒意渐浓，语声压得极低，“凭百姓劳作营生，反倒要无偿供养官兵，这分明是欺压盘剥。如此苛政，朝廷难道全然不管不问？”

“山高皇帝远，京都政令难达此处，又有谁会顾及我们平头百姓？”老板满脸苦涩，“这规矩，是白家两位将军，联合江州刺史一同定下的。百姓们个个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勉强度日。有的直接逃走了。”

说罢，他生怕祸事上身，再三叮嘱：“公子，这话万万不能再提，四处皆是耳目，隔墙有耳啊！”

叮嘱完毕，老板便转身匆匆下楼，佝偻的背影伴着一声声压抑的叹息，在昏暗的光线里，透着无尽的无奈与愁苦，一眼便能看出，此地商户与百姓，早已在这般强权压迫下苦熬许久。

听闻老板一番哭诉，霓玥垂眸捻了捻指尖，心底一片冰凉。江州地界竟被搅得乌烟瘴气，百姓日日活在强权欺压之下，当真如同身陷人间炼狱。转念间她已然明白，难怪摄政王执意要除掉白峰、白延这对兄弟，此二人盘踞一方、祸乱地方，早已是朝野心腹大患。

正思忖间，脚步声由远及近，店小二端着几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外加两个粗粮馒头，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将吃食一一摆上桌，脸上挂着拘谨又讨好的笑意：“客官，请慢用。”

霓玥抬眼，顺手拿出十几枚铜钱，轻轻搁在桌面。铜钱相触发出细碎轻响，她语气平和地开口：“我初来乍到，是外地行路人，想问问你们当地有什么忌讳与规矩，还望小哥指点一二。”

小二见了桌上铜钱，眼睛一亮，连忙快步上前将钱收好，揣进腰间荷包，神色也活络了几分，只是言语间依旧带着几分畏怯：“客官其实也没别的，咱们这儿民风和善，唯独一点要记牢，平日里尽量躲着官兵和衙门里的人走，万万不可与他们搭话争执，更别说起冲突了，安分守己便不会惹上麻烦。”

霓玥夹起一筷菜，动作不紧不慢，故作疑惑地挑眉问道：“竟这般简单？官兵与衙门本是守护一方、庇护百姓的，为何反倒要刻意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