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9章 上阳城（二十）

听了霓玥的警告，泰全满脸错愕，满脸难以置信，不由得皱起眉，疑惑嘀咕：“当真如此？可他昨日明明出手救下了我，既是你的敌人，又为何会特意搭救？实在想不通。”

霓玥垂着眼，语气淡漠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缓缓开口：“你不用管这些纷杂琐事，只需牢牢记住我说的话。我会竭尽所能，在上阳城了结那人的性命。若是此番没能得手，往后，你便万事多加小心。”

一旁的泰全面色发白，眼底满是怯意与惶恐，周身都透着畏缩，不由得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劝阻：“那人武功深不可测，凶狠至极，我们根本招惹不起。这上阳城鱼龙混杂，人人心思难测，处处皆是生人，危机四伏，不如我们就此离开，寻个偏僻之地。”

霓玥抬眸，清冷的眸光扫过他怯懦的模样，眉宇间覆上一层冷冽，话语沉而锋利：“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乱世棋局无处可避。逃避从来不是办法，唯有将祸根连根拔起，斩尽后患，我们才能真正求得安稳，否则往后只会永无宁日。”

泰全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满脸愁绪。思索半晌，他像是想到了唯一的出路，试探着开口提议：“可我们的敌人身居高位，权势滔天，凭我们二人根本无力抗衡。我听闻摄政王与太子势同水火，素来敌对，若是我们投靠过去，求摄政王出手相助，借他的势力抗衡太子，未必没有胜算。”

听到这个提议，霓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眼底毫无半分期许，只剩透彻的寒凉：“世间权贵皆逐利而行，利益面前，从无可靠之人。夜利如此，摄政王夜昭贤更是城府深沉、野心勃勃之辈。人为利而来，利尽则人散，一旦事态失控生出变故，我们只会成为他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她已然不愿再继续争辩，二人眼界与心思全然相悖，多说无益，语气也添了几分疲惫与疏离：“好了，不必再提此事，你早些下去歇息吧。”

泰全看出霓玥眼底的不耐，知晓二人想法截然不同，再多劝说也无用，只得悻悻颔首。他缓缓起身，脚步轻缓，默默退出了房间，只留霓玥独自立在摇曳的烛火之中，周身寒意沉沉。

泰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动静。

霓静立坐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眸色沉沉，缓缓陷入沉思。

泰全心性太过单纯，骨子里便是一副愣头青的性子，耳根软，心思浅，最容易轻易轻信旁人，分不清人心险恶。

这般下去终究是隐患，倘若来日他一时松懈，被人稍加试探哄骗，随口泄露半句关于自己的来历与底细，势必会引来无穷祸端，到那时局面将难以收拾。

身空间微微一动，蛰灵蛇敏锐捕捉到霓玥心底翻涌的忧虑，清脆软糯的声响凭空响起：

“主人既然这般顾虑，不如提前同他坦白你的身份，也好提前约束于他，免得他胡乱揣测、随口乱言，徒增麻烦。”

霓玥闻声，缓缓闭上眼，沉沉长叹一口气。

心底满是无奈地暗自嘟囔，人心纠葛，牵绊缠身，果然还是孤身一人行事最是自在，无牵无挂，无需顾虑旁人的愚钝与软弱，更不必处处提防身边人惹出的纰漏。

灵蛇缠成小巧一团，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继续轻声劝道：

“主人待泰全早已格外宽厚，平日里他百般问询，你皆耐心作答，从未冷眼相向、恶语相待，已然仁至义尽了。”

暮色隐于街巷暗影，同一时刻，七煞立在斑驳院墙之下，面色阴寒沉凝。

他周身戾气翻涌，指尖捏着一张泛黄人像画卷，正是泰全的样貌轮廓，眉眼间杀意毕露，沉声对着身后一众精锐暗卫沉声发令：“此人乃是泰家村唯一活口，现下正藏于上阳城之内。”

话音一顿，他眸光冷厉扫过众人，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狠戾：“切记，泰全身旁跟着一名女子，武功诡谲凌厉，绝非尔等所能抗衡，万万不可贸然与之交手。只需盯紧踪迹，静待泰全孤身落单之时，即刻合围出手，下手务必狠绝，一击致命，不留半分活口。”

“遵命！”

十数名黑衣暗卫齐齐垂首，声线低沉肃杀，黑衣裹身，身形转瞬便融入街巷各处阴影之中，四散而去，在上阳城各处铺开细密搜捕之网。

街巷另一端，一间僻静客栈的雅间之内，窗扉半掩，隔绝了外界声响。

两名身着便服的中年男子相对而坐，屋内气氛压抑紧绷，满是阴诡算计。

左侧男子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凝重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已经反复核对确认，火场之中被烧死的只有三名男子，并无霓玥的踪迹，也就是说，那个女人，还活着。”

对面男子眉头紧锁，眼底藏着深惧与狠厉，缓缓接话：“陛下早已下过死令，霓玥绝不能留。一旦她活着脱身，小殿下的隐秘身份必会彻底败露，随之而来的是泰家村惨案的根由也会被层层扒出。此事虽非陛下亲手所为，却因小殿下而起，倘若传扬天下，万民非议四起，小殿下声名尽毁，日后登临大位，便再无半分可能。”

“可棘手的是……”先前说话的男子面露忌惮，语气沉重，“据泰统领传回的讯息，霓玥身手极强，绝非寻常江湖人可比，若是正面硬碰，我们胜算寥寥无几。”

“未必是真。”另一人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不过是旁人刻意夸大其词罢了。这世间武功绝顶的女子本就寥寥，之前太子身边那位早已殒命，不足为惧。我已传令下去，启动上阳城所有隐秘暗庄，全城布控，全力搜查霓玥下落。只要寻到她的行踪，便暗中设伏，骤然发难，一击绝杀，了结后患，即刻回京复命。”

“话虽如此，”那人依旧忧心忡忡，语气越发谨慎，“如今摄政王人就在上阳城，眼线遍布全城，行事半点疏忽不得，万万不能闹出动静，被摄政王察觉异样。对了，近日坊间传闻，泰家村还有一名幸存者名唤泰全，既然都是祸根，便一并找出斩杀，斩草除根，方能一了百了。”

“便依你所言。”二人目光交汇，皆是一片冰冷漠然，“区区两个蝼蚁般的小人物，绝不能动摇朝堂大局，坏了帝王谋划。”

“还有一事，昨夜上阳暗卫队长当街被杀，这事你如何看？”

“多半是摄政王所为，这都不是咱们该操心的，报上去就是了。”

“也行，就这样吧！”

窗外烈日高悬，灼光刺目，热浪滚滚席卷整座上阳城，燥热扑面而来，气温早已逾三十度。

可这般炽烈暖阳，却穿不透人心深处的阴寒，满城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层层阴霾悄然笼罩，只余下无边的阴冷与肃杀。

烈日灼空，赤白日光泼洒在上阳城街巷之间，热浪翻涌蒸腾，柏路与青石板皆被烤得发烫，连街边草木都蔫垂枝叶，死气沉沉。

飞云立在一方稀疏树荫之下，墨色衣料早已被汗湿大半，额角薄汗不断滑落。这几日他不眠不休，调动麾下所有人力，将自己安插在上阳城各处的暗庄尽数启动，全城铺开搜寻，只为寻到霓玥与泰全的踪迹。

与旁人各怀算计、步步谋利不同，他此行目的干净纯粹，不为追捕，不为制衡，只求寻得二人，护他们周全。可偌大城池被酷暑禁锢，人行受阻，暗流交错，想要在层层夹缝里找出两个刻意隐匿之人，依旧难如登天。

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元青抬手不住擦拭额颈滚落的热汗，步履匆匆走到树荫下避开暴晒，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无奈，低声回话：“我的飞大统领，天实在太热，刺史府方才已经下了令，暂时封锁四座城门。日头毒辣，值守的兵卒接连中暑晕厥，只能暂且封城，要等到傍晚日头西斜、暑气消散，才会重新开启城门。如今城里城外往来断绝，整条街巷都冷冷清清，寻常百姓都闭门避暑，根本没人愿意在外随意走动，想靠城门排查找人，根本行不通。”

微风裹挟着滚烫热气拂过，飞云抬眼望向灼人的天际，眸光沉敛淡然，语气平稳缓缓开口：“酷暑只是一时，再过几日，这般燥热便会褪去。霓玥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定然早已料到官府不会大肆通缉泰全，不会将明面动静闹大。以她的谨慎与谋划，二人短时间内寻一处偏僻客栈落脚藏身，并非难事。”

话音稍顿，他指尖微攥，眉宇间染上几分凝重，眼底掠过一丝隐忧：“我真正忌惮的，是昨夜出手斩杀顺利客栈老板的那名神秘高手。此人身手诡戾，出手狠绝，若当真隶属太子麾下，专为截杀二人而来，那霓玥与泰全眼下的处境，便会凶险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