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章 上阳城（二）
飞云听完霓玥不假思索的反驳，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情绪浅淡难辨，看似随口闲聊，实则暗藏考究。
“原来如此。”他语气平缓，慢悠悠开口，“我从未踏足过泰家村，对那边的气候水土、风土人情向来不甚了解。”
话音一顿，他状似漫不经心抛出下一个问题，目光轻轻落在霓玥身上：“说起来，你们霓家，当初为何会举家迁往泰家村定居？”
这一问温和无害，却字字藏着试探。
霓玥神色平静无波，面上不见半点异样，思绪转瞬之间便已梳理妥当，语气淡然娓娓道来：“我祖父自幼便是孤儿，常年在外跑货运谋生，四海漂泊，居无定所。早年一次出海途中，不幸遭遇海盗劫掠，船毁人亡，他失足坠入大海，侥幸被泰家村出海捕鱼的渔民救下。”
“在村中养伤的那段时日，他承蒙当地人照拂，又与救他的渔家女子暗生情愫。半生颠沛流离，早已厌倦了孤身奔波的日子，便索性拿出毕生积蓄，在泰家村盖房筑院，就此落户扎根，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外姓人家。”
她语气轻缓，添上几分淡淡的怀念：“泰家村民风淳朴，乡里邻里皆是和善良善之人，待人向来热忱宽厚。”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条理清晰，只为稳稳遮掩自身破绽，一点点打消飞云心底的疑虑，只盼这人尽早收敛探究的心思，不要再步步紧逼，尽早抽身远离自己。
其实她心中毫无半分忌惮，丝毫不怕这番说辞会露出马脚。
昔日泰全曾与她提过，泰家村最北一隅，的确住着一户霓姓外姓族人，世代定居于此，真实存在，绝非她凭空捏造。
这般巧合，恰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算得上是无巧不成书，冥冥之中，反倒为她的伪装铺好了最稳妥的后路。
“原来如此，那你这身过人的本事，究竟师从何处？”飞云眸光微凝，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不紧不慢地继续追问。
霓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缰绳，眉眼覆着一层冷冽的薄霜，语气淡漠又不耐：“无师自通。”
她不愿再多纠缠，声调沉了几分，带着明确的逐客之意：“行了吧，别再跟着我。”
话音落下，霓玥不再停留，猛地牵住马缰，拽着马儿快步朝前走去，步履仓促，只想尽快甩开身后这人。
飞云立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玩味的浅笑，低声嘟囔自语：“脾气倒是挺大，这般冷硬寡言，真不知平日里该如何与自己家人相处。”
霓玥一路疾行，直到确认彻底摆脱飞云的视线，心头才稍稍松缓。可她并未完全放下戒备，心底清楚，暗处还有七煞如影随形，那双阴鸷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着自己。
眼下她首要之事，是打探泰全的下落，若是没有这份顾虑，方才撞见七煞尾随的那一刻，她定然会毫不犹豫拔刀相向，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上演一场殊死搏斗。
她刻意在街巷间左拐右拐，辗转绕行，仔细确认无人尾随之后，才驻足在街边一处院落前。
眼前是一间装潢规整、看着干净雅致的客栈，檐下挂着的灯笼微微摇曳，在暮色里透着几分安稳的烟火气，是赶路之人落脚歇息的好去处。
客栈老板眼尖，瞧见门外驻足的霓玥，立刻满脸堆笑快步迎了出来，态度殷勤周到：“客官里边请，不知是打尖歇脚，还是要留宿住店？”
“住店，开间上房，另外我的马，要喂最好的草料饲料。”霓玥声线清冷，言简意赅，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
“好好好，全都依姑娘的吩咐！”老板连忙应声，转头朝后院扬声吩咐，“阿哲，赶紧出来，将这位贵客的马儿牵去后院马厩，务必用上等草料好生喂养，不得怠慢！”
吩咐妥当后，老板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满脸和善地在前头带路，边走边随口寒暄：“听姑娘的口音，绝非本地人士，孤身一人行走江湖，风餐露宿，实在是不容易啊。”
霓玥无心闲聊，压根不接对方的话头，只淡淡错开话题，冷声道：“饭菜直接送到房间里来。”
“晓得晓得！”老板丝毫不见尴尬，依旧笑意融融，“这天色早已大黑，姑娘一路风尘仆仆赶路，定然疲惫不堪，饭菜与烧热的热水，片刻便给您送去。”
说话间，二人行至二楼，老板抬手推开一间整洁雅致的客房木门，侧身示意：“姑娘请看，这便是小店最好的上房，清静隔音，陈设齐全，您看可还合心意？”
霓玥抬眼扫了一圈屋内陈设，简洁干净，足够临时落脚，便淡淡吐出一个字：“行。”
“那姑娘暂且歇息安顿，热饭菜、沐浴热水，一刻钟之内必定送到。”老板识趣地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带上房门，悄然退了下去。
夜色沉敛，窗棂浸着微凉的夜风，霓玥脚步一轻，瞬间掠至临街的前窗。
她屏息凝神，指尖轻轻拨开老旧木窗，只错开一道极细的缝隙，眸光冷冽如霜，精准落向客栈门口。
视线之下，一道阴诡身影赫然立在街前，正是七煞。对方已然盯上这间客栈，步步逼近，来意不善。
霓玥心头骤然一紧，杀意猛地翻涌上来，指节下意识攥紧，横刀隐隐透着凛冽寒气，一股立刻出手了结对方的冲动直冲脑海。
她迅速转头扫过整间客房，目光掠过屋内桌椅陈设，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暗自反复安抚躁动的心绪。
不行，绝对不能在此处动手。
这寻常客栈人来人往，一旦在此厮杀打斗，屋舍损毁、桌椅破碎皆是难免，到头来还要赔付店家损失，徒增麻烦。
不过是除掉太子手下一条爪牙罢了，为了一时痛快惹上无谓纠葛，实在得不偿失。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森森杀芒，牙关微咬强行克制住满腔戾气。
暂且忍耐，万万不可冲动，待七煞走出客栈范围，寻一处僻静无人之地，再动手了结，才是万全之策。
寂静的客房里骤然响起几声轻缓的叩门声，节奏规矩，带着客栈伙计特有的谨慎。
门外随即传来少年阿哲温和的嗓音：“客官，您的饭菜到了。”
霓玥敛去眼底暗藏的冷意，声线平淡无波，淡淡吐出一个字：“进。”
木门被轻轻推开，阿哲端着食盘弯腰走入，动作利落的将热菜与米饭一一摆放在木桌上。
他一边规整碗筷，一边柔声说道：“客官慢用，温热的洗漱热水，小的稍后便给您送来。”
“不急。”霓玥垂着眼，语气简短疏离，素来寡言，不愿多费口舌。
阿哲见她神色冷淡，识趣不再多言，躬身应了一声“好”，轻手轻脚收好托盘，悄声退出房间，顺手将门虚掩上。
屋内重归安静，霓玥端坐桌前，慢条斯理地拿起碗筷安静用饭。
看似神色淡然，心神却始终紧绷，双耳全然没有松懈，细细捕捉着楼道里每一丝细微响动。
脚步声、开门声、低低的交谈声层层传入耳中，清晰无比。
果不其然，方才那名阴狠的七煞，恰好就住进了她的隔壁房间。
七煞推门跨入隔壁客房的刹那，脚步刻意微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斜扫过霓玥的房门。
那双阴鸷狭长的眼眸里裹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深意，唇角勾起一抹凉薄隐晦的弧度，暗藏试探与戒备，似早已察觉到她的异样，转瞬才收了视线，缓缓关上房门。
夜色层层浸染街巷，暮色彻底沉落下来。长街之上灯火错落，行人往来络绎，酒楼酒旗翻飞，摊贩吆喝、路人闲谈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这般喧闹市井，于旁人是扰人清眠的聒噪，于霓玥却恰好相宜。她素来警觉浅眠，从不在意周遭动静，今夜反倒要借着夜色掩护与人流的掩护，悄悄外出打探泰全的下落。
正思忖间，门外再度传来三声沉稳短促的叩门声，力道冷硬，绝非方才伙计阿哲的模样。
霓玥神色未变，周身气息凝而不发，仅凭门外流转的阴冷戾气，瞬间便精准辨出来人身份。
她神色冷寂，步履不疾不徐，缓步行至门边，抬手将门缓缓拉开。
昏黄的灯光落在七煞晦暗的面容上，对方一身肃杀黑衣，浑身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
霓玥眸光泛寒，声音清冽刺骨，带着十足的疏离与警惕，冷声开口：“你又想问什么？”
七煞抬眼直视她，目光锐利如刀，层层打量，似要将她的伪装层层剥开。
他嗤笑一声，语气裹挟着嘲讽与笃定，缓缓反问道：“那个男人已然不在此处，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伪装下去吗？”
霓玥眉峰微蹙，面上漫开一抹不耐的漠然，眼底满是无言的讥讽，淡淡反问：“装什么装？”
简简单单五个字，冷淡又疏离，全然不将对方的试探放在眼里。
七煞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激得心头火气，周身阴戾气息陡然沉下，语气添了几分压抑的愠怒，沉声道：“阿奴，别再玩花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