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 章 太平巨舟（十二）
听了飞云的话，霓玥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眼底毫无半分动容:
“我向来厌烦口舌争辩，虚与委蛇最是磨人。唯有武力，才最干净利落。”
她指尖扣紧刀柄，神色冷冽决绝，字字掷地有声：
“赢了，便手刃奸邪，清算血债；若是败了，便一了百了，重新投胎。从来没有模棱两可的第三条路，这般行事，反倒最是简单痛快。”
话音落下的刹那，只听铮的一声清锐脆响，寒光骤然敛去。
霓玥手腕轻旋，动作干脆利落，瞬间便将出鞘半截的横刀利落归鞘，锋芒尽数掩藏，只余下一室沉沉的冷寂。
飞云被霓玥那番决绝狠厉的说辞，堵得一时失语，怔在原地许久，半晌才缓过神来，正要开口再说些缓和劝解的话。
没曾想，霓玥根本不给他辩解与多说的机会，率先冷冷开口，语气疏离又强硬：“我今日话说得已经够多了，公子请回吧。”
“你这便直接下逐客令了？”
飞云面露错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没料到她行事这般干脆冷硬，半点情面都不肯留。
霓玥抬眸，目光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字字清冷，不带半分温度：“一个连自己姓氏都不敢坦诚相告的人，又有什么值得我费心挽留？我再说一次，你我不过萍水相逢，陌路偶遇，我亦无心打探你的来历与身世。待到船岸靠岸，你我便两不相欠，自此你行你的阳关坦途，我走我的孤绝独木桥。”
她微微垂眼，掩去眼底倦意，淡淡补了一句：“我乏了，要午休歇息。”
飞云望着她拒人千里的模样，无奈苦笑一声，缓缓点头，语气软了几分：“好，我不打扰你休憩便是。只是……我的姓氏，早晚有一日，我会亲口告诉你。而且你我之间，缘分未尽，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说罢，他扬声朝外轻唤一声，吩咐下人前来收拾。
门外两名下人闻声即刻推门而入，动作麻利迅速，一言不发地收走满桌残羹碗筷，片刻间便将房间收拾干净，躬身退了出去。
飞云缓缓起身，目光落在床榻边敛刃静坐的霓玥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深深看了她一眼。
而后转身缓步走出客房，抬手轻轻合上木门，将一室清冷与沉寂，尽数隔绝在内。
霓玥静静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木门，隔绝了门外那人的身影，方才尚存几分平和的眸光骤然一沉，瞬间褪去了所有温和，覆上一层冷冽深沉的寒意。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心底暗自冷笑，念头清晰无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此人，来路不明，偏偏对泰家村的旧事异常上心，处处打探追问，分寸拿捏得诡异又刻意。这般反常的关切，绝不会是单纯的好心。要么，便是夜利那边派来潜伏打探的探子，企图摸清泰家村的底细与残存势力；要么……他本身就知晓当年旧事的全部内情，刻意接近，假意示好，只为步步引诱，套出我口中的秘密。
人心叵测，步步藏锋，霓玥绝不会轻易被表象迷惑。心念落定，她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一闪，整个人便遁入了随身的空间之中。
灵蛇立刻凑了上来，小小的蛇瞳里满是困惑与不解，连忙开口问道：“主人，您完全不信那个叫云的人吗？我看他言行温和，待人客气，感觉并没有什么恶意啊。”
霓玥没有立刻回话，缓步走到空间里柔软的床铺边，缓缓仰面躺下，脊背放松，眉眼间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冷肃。她望着空间上方朦胧的光影，语气淡漠又冰冷，字字透着历经杀伐的决绝：
“一个顶尖优秀的特工，在尔虞我诈的乱世里，唯一生存的根基，便是不畏死。而唯一能长久立足的生存法则，就是……谁也别信。”
她顿了顿，嗓音添上几分沉重的警示：“但凡轻易轻信他人，卸下防备，最后的下场，只会死得又快又惨，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灵蛇闻言浑身一僵，细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瞬间被这番话吓得心头发寒，怯生生地追问：“啊？这么恐怖吗？那……那个方琪睿，难道也是心怀不轨的坏人？”
短短片刻，它只觉得复杂的人类世界处处暗藏危机，实在太过惊悚可怕。
霓玥闻言微微蹙眉，稍作思索，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几分，划分出明确的界限：
“方琪睿算不上恶人，顶多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哥，背景普通，心思单纯，没有太深的城府与算计，成不了气候。你要牢牢记住一句话，”她侧眸，目光锐利，认真告诫道，“为富者顶多刻薄不仁，自私自利；可走投无路、心存歹念之人，才会穷凶极恶。”
说到此处，霓玥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浓烈的杀伐戾气，寒意逼人：“就像七煞那种，双手染满鲜血，泯灭人性，阴狠偏执，不择手段，才是世间最恐怖的存在。这种祸根余毒不除，后患无穷，所以，他必须死。”
“主人，您早前便说过，那七煞修为诡谲，手段阴狠，武功不弱，想要杀他，可绝非易事。”
灵蛇盘绕在霓玥的手腕间，冰凉的蛇信微微吞吐，嗓音带着一丝幽幽的冷意。
霓玥眸色沉了沉，缓步走在僻静的山道上，语气冷静又坚定：
“纵然不易，也非杀不可。只是抵达上阳城后，万事需步步为营。我要先查清泰全的下落，确认他眼下是否安稳无恙，待安顿好一切，再伺机谋划除掉七煞。”
灵蛇轻轻甩了下细长的蛇尾，带着几分吐槽的意味开口：
“依我看，比起刺杀七煞，主人眼下更难的，是怎么甩掉那个步步紧随的烦人精。”
听闻此话，霓玥缓缓闭上双眼，眉心微蹙，满心无奈与头疼，轻叹一声：
“这有何难。寻一处荒无人烟的僻静之地，趁他不备，我即刻遁入随身空间，自然便能将他远远甩开。那人来历神秘，行事捉摸不透，善恶难辨，我拿捏不准他的底细，贸然动手杀不得，放任跟着又隐患重重，实在棘手。罢了，不想这些烦心事了，先歇息片刻。”
灵蛇蜷缩起身子，碧绿的蛇瞳透着懵懂，小声嘟囔起来：
“人类的心思弯弯绕绕，顾虑重重，这人间世事，当真是复杂难懂。”
“哼，所以说，下辈子，老娘绝不会再当人了，累的慌”霓玥轻声回了句。
烈日当空，暑气沉沉，同天午后的清河县城，街巷间热浪翻涌，少有人走动。
城角一处偏僻不起眼的四合小院，青砖院墙斑驳老旧，院内几株老树枝叶勉强遮下些许阴凉。堂屋之内静悄悄的，唯有笔墨摩挲的轻响缓缓流淌。
夜雨晨端坐案前，脊背挺直，全然不受屋外燥热侵扰。他神情沉静专注，一手按稳宣纸，一手握笔，低眉垂目，潜心读书撰文，字字落笔工整，神色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内敛。
屋角的木凳上，老刘半坐着纳凉，手中一把老旧蒲扇不停上下摇动，扇出的风带着丝丝热气，驱散着周身闷热，目光时不时落在夜雨晨身上，神色平和。
对面桌案旁，泰家村的教书先生正端坐批阅文稿，神情肃穆认真，指尖轻点纸面，细细斟酌字句，半点不敢马虎。
外间书房则与内室的静谧截然不同，气氛沉凝压抑，隐隐透着几分凝重肃杀。
泰丰与朱旭相对而坐，二人皆是面色沉郁，正低声密议着紧要政事。
良久，泰丰重重叹了一口浊气，眉宇间满是烦闷与无奈，沉声开口：“泰全那小子实在愚钝莽撞，也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竟一时冲动跑去官府告状，简直糊涂至极。”
朱旭神色淡然，语气沉稳接话：“事已至此，再多埋怨也无用。当初我们特意商议，将他安置在上阳暗庄，本就有长远考量。他未经暗中行事的磨练，不懂隐忍藏迹，心性又浮躁，若是贸然跟在我们身边，早晚必会露出破绽。一旦行踪暴露，你我乃至背后整个布局，都将迎来灭顶之灾，我们肩上背负的担子，容不得半分差错。”
泰丰闻言，喉头微哽，眼底涌上一抹酸涩：“可他是我世上仅剩的至亲血脉，如今身陷牢狱，日日受苦，我心中实在难安。”
“你不必太过忧心。”朱旭放缓语气，沉声劝慰，“张鑫早已传过消息，之所以暂且不设法将泰全救出大牢，便是有意磨一磨他的性子，让他尝尝苦头，认清世事轻重，明白行事分寸。牢狱之中并无性命之忧，待他吃过教训、知晓错处，过上几日，我们再暗中运作，自能安然将他保出来。”
“道理我都懂，只是手足情深，终究是我亏欠了他。我这里明确告诉他，泰家村的仇，我会亲自报，会让陛下给泰家村全村百姓一个名正言顺的审判，可他沉不住气”泰丰摇了摇头，满是无力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