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 章 太平巨舟（十）
听完那男子一番说辞，七煞面色沉冷，半句多余的话语都未曾吐露，抬手落锁将屋门严严实实关上，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动静。周遭骤然陷入死寂，可他纷乱翻涌的心绪，反倒再也压不住，一股脑尽数缠上心头，搅得他心神不宁。
甲六号房……那不正是阿奴的房间吗？
他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不自觉攥紧收拢，心底惊疑层层叠叠炸开。她怎么会和泰家村外流旁支外姓族人扯上渊源？被他们屠尽满门的泰家村，竟然还有侥幸留存于世的活口残存至今？
转瞬之间另一个更刺骨的猜测猛地窜入脑海，难不成，折损他多名得力手下，身手诡谲狠戾、行事莫测难寻踪迹的神秘顶尖高手，就是阿奴？或者是整日伴在她身侧同行的那名男子？
倘若从头到尾，她根本就不是我熟识认知里的那个阿奴，那她必然清清楚楚知晓真相，泰家村满门惨死的惨状，从来都不是外界传言那般海寇劫掠行凶所为。
可她眉眼神态一举一动，处处都和记忆里的阿奴别无二致，她到底究竟是不是真的阿奴？
一桩桩无解谜团首尾相连环环相扣，无数相悖的念头在脑海里来回冲撞撕扯，压得七煞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头脑发胀烦闷不堪。
而所有顾虑之中，最让他寝食难安忌惮万分的，从来都是泰家村惨案的真相。此事是他一手主导谋划，一旦内情败露世人皆知，后果不堪设想，太子都不会饶恕他。
正午的日头透过窗棂斜斜切进屋内，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霓玥正坐在桌前，垂眸擦拭着一柄薄刃。刀刃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她动作沉稳，指腹轻轻抚过锋利的刃口，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寂。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她抬眼冷冷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眉峰微蹙，原本专注的神情瞬间染上几分不耐。指尖一顿，随手将刀与布巾一并搁在桌面上，金属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她起身，步伐不快，却带着几分被打断的烦躁，一步步走向门口。
门被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方琪睿，一身清爽，脸上挂着格外灿烂温和的笑意，眉眼弯弯，看上去毫无恶意。
“霓姑娘，”他先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打扰你吧？我……我是来喊你一起用午饭的。其实我就是想着……大家同乘一艘船，多有照应，想跟你交个朋友。”
霓玥脸色未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冷得像冰：
“不需要。”
话音未落，她抬手便要关门，不给对方再多说一句的余地。
门被重重合上，她转身刚走两步，还未回到桌边，那烦人的敲门声又一次固执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不依不饶。
霓玥猛地停住脚步，胸腔里一股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压着翻涌的怒意，心里已经打好了一肚子要狠狠斥骂的话，准备开门就给对方一个难堪。
霓玥猛地回身，一把再次拉开房门，语气冲得几乎要伤人：
“你有完没……”
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哪里还是方才那个方琪睿。
飞云斜倚在门框上，嘴角勾着一副惯有的、吊儿郎当又贱兮兮的笑，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而方琪睿则缩在飞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依旧一脸无害地望着霓玥，见她看来，还微微颔首，又温温和和地打了个招呼。
飞云先一步笑着开口，语气散漫，带着几分调侃：“火气怎么能这么大？”
霓玥压下心头的错愕与恼怒，面色更冷，声音低沉刺骨：“有事？”
“吃饭。”
飞云答得干脆利落，话音一落，便直接侧身，毫不客气地绕过霓玥，大摇大摆走进了屋内，自顾自找了个位置站定，还回头朝外吩咐了一声：
“把饭菜端进来。今日我特意让厨房多加了几个菜，放心，算我的，我掏钱。”
飞云一边随口嘟囔，一边伸手将霓玥搁在桌沿的横刀收归妥当，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冰凉的刀鞘，嘴上碎碎念个不停：“不过是赶路歇脚，又没与人厮杀动手，平白无故擦什么刀，未免太过紧绷了些。”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门外，扬声招呼，语气随性又热络：“那个……方公子，别在外头站着了，一同进来用饭吧！”
“你胡闹什么？”
霓玥当即蹙眉，心头怒火翻涌，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本就勉强容飞云进屋一同用饭，已是退了极大一步，万万没料到飞云竟会自作主张，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子同桌，这般行事，实在逾矩。
飞云见状，倒是半点不慌，慢条斯理地转过身，一本正经地解释：“我们行走江湖的儿女，本就四海为家，多个朋友便多条退路，行事不必这般拘谨。更何况方公子出身名门，其父乃是当世武林盟主，结识一二，于你我而言，都不算坏事。”
门外的方琪睿闻声，立刻笑着拱手道谢，步履从容地走进屋内。他眉眼带笑，看似温和有礼，目光却不自觉反复落在霓玥身上，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她的神色与神态，心思藏得极深。
三名下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将一桌菜肴整齐摆放在木桌之上。这客房本就狭小逼仄，空间本就有限，骤然多了两人，瞬间显得拥挤局促，空气都莫名凝滞了几分。
满屋烟火饭菜香里，霓玥始终立在原地，迟迟不肯落座。她垂着眼帘，抿紧唇瓣，沉默地望着眼前两个陌生又突兀的男子，周身冷意沉沉，一言不发，摆明了满心抵触。
飞云瞧着她这副倔强模样，无奈轻叹一声，伸手拍了拍身侧空置的木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催促：“别站着了，赶紧坐下吃饭，饭菜该凉了。”
“我不习惯，更不喜欢与陌生人同桌用膳。”霓玥抬眼，目光清冷直白，半点情面不留，坦然道出心底的抗拒。她生性冷傲孤僻，最厌烦这般强行凑在一起的应酬客套。
方琪睿心思通透，瞬间便听出了霓玥话里的排斥与不悦，当即面露尴尬，连忙起身拱手，语气谦和又局促：“是在下唐突打扰，贸然闯入，失了分寸。改日待我与霓姑娘熟识之后，再登门一同小聚，今日便先行告辞。”
不等方琪睿迈步离开，飞云立刻开口接话，朗声定下约定：“方公子不必介怀，白日不便便也罢了，夜里清闲无事，晚些我寻你去，咱们小酌几杯畅谈一番。”
“好，一言为定。”方琪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着面色冰冷的霓玥微微颔首示意，随后转身快步退出客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中终于只剩两人，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霓玥这才冷着脸缓缓落座，眼底压着满满的愠怒，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恨不得直接抬手，将自作主张的飞云一巴掌拍出房门去。
飞云全然无视她眼底的怒意与不耐，仿佛丝毫察觉不到她的排斥，自顾自拿起碗筷，语气平淡地缓缓劝导：“你这性子实在太过尖锐执拗，这般棱角分明的模样，根本不适合在波诡云谲的江湖立足行走。江湖之大，鱼龙混杂，你总得学会收敛脾气，学会与人周旋相处，懂得接触各色不同身份、不同阶层的人，才能少惹祸端。”
“我并非不会相处，只是不屑迎合敷衍。”霓玥语气寒凉，字字带着疏离，眼底毫无波澜，“待到明日船靠岸，你我二人便各奔东西，自此山水不相逢，互不相干，你的道理，不必说来教我。”
飞云闻言，也不恼，只是无奈笑了笑，拿起瓷勺，温柔地为她盛了一碗温热的白粥，轻轻推到霓玥面前。
望着碗中氤氲的热气，他神色渐渐沉了几分，语气也添了几分沉重与惋惜，轻声开口：“你不必这般拒人千里。泰家村惨遭屠戮的惨案，早已传遍整个江湖，世人皆知，我自然也清楚始末。此事……还望你节哀顺变，莫要过度沉湎伤痛。好在如今摄政王已下令派兵清剿沿海，尽数剿灭了那伙作恶多端的海盗，也算为泰家村枉死的一众百姓，讨回了血海深仇。”
霓玥鼻尖冷冷一抽，喉间溢出一声极轻又极冷的冷哼，眉眼覆上一层薄霜，语气尖锐又倔强。
“血海深仇？”她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悲凉与恨意，字字冷硬，“你不必这般假意怜悯我。仇恨刻在骨血里，唯有亲身经历过家破人亡、亲眼见过亲友惨死之人，才懂其中刺骨之痛。旁人未曾亲历，既无资格随意评判是非，更没有资格擅自替我了结这份恩怨。”
话音落罢，屋内气氛骤然沉寂。
霓玥不再多言，指尖捏住白瓷粥碗的边沿，缓缓端起。温热的粥香漫入鼻尖，浅尝一口，软糯温润，口感倒是尚可。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动，她便不再纠结方才的争执，默然低头，安静小口地喝起粥来，将满心翻涌的心事，尽数压进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