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章 太平巨舟（五）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即房门被轻轻推开。莫帆亲自带着两名下人，端着摆满菜肴的食盒走进来，一一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桌，脸上堆着客气又带着几分忐忑的笑，语气诚恳：“姑娘，公子，方才船上闹了那场，让两位心里不痛快，是老夫照料不周。特意让人多做了几样小菜，略表歉意，两位尝尝，吃点热的，心情也能舒坦些。”
他顿了顿，神色间多了几分恳切与无奈，放低声音，近乎恳求：“另外，姑娘，老夫斗胆，求你一桩事。这太平巨舟上，实在动不得刀兵啊。二层住的多是达官贵人、富商名流，稍有差池伤了哪位，老夫这生意便彻底做不下去，身家性命都赔不起；三层还有不少随行的老弱妇孺，真要是动起手来，惊着、伤着无辜之人，于心何忍。
所以姑娘，无论你与那位客人有多大恩怨，求你暂且忍一忍，等船靠了岸，到了岸上你们再自行解决，千万给老夫一个薄面，好不好？”
霓玥看着莫帆满脸为难、低声下气的模样，也明白他在船上左右为难、身不由己，她本就不是蛮横无理之人，当下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了许多：“我知道了，船长放心，我答应你，不会在你的船上动手。”又看了眼桌上的饭菜，淡淡补了句，“多谢你亲自送来。”
“哪里哪里，是老夫该多谢姑娘通情达理、体谅老夫的难处。”莫帆顿时松了口气，脸上愁云散去不少，连连拱手，“两位慢用，慢慢吃，船上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老夫随时都在。”说完才安心地带着下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关上房门，莫帆脸上那堆着的客气笑容瞬间淡了下去，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眉头依旧紧锁，满脸疲惫与忌惮。
旁边伺候的小厮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满脸不解地问道：“船长，咱们船上向来规矩大，遇上这种闹事、要动刀动枪的客人，往常直接扔下水去也就了事了，怎么今日您对那位姑娘，反倒这么客气，还亲自送菜说好话？”
莫帆立刻横了他一眼，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训斥：“你懂什么？老夫哪里是给她一个女娃娃客气？这里面的深浅，不是你能掺和的。不该问的别瞎打听，不该管的别乱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神色严肃无比：“记住，这两位客人，尤其是那位公子，务必小心伺候，半点怠慢不得。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别说你我，整船人都别想有好果子吃，小命都未必保得住。另外，但凡那位公子有任何吩咐、任何举动，哪怕只是端茶倒水的小事，也立刻来禀报我，不得有误。”
吩咐完毕，莫帆不再多言，板着脸大步离去。
他刚才又是赔笑又是求情，还亲自端来饭菜，全都是看在飞云的面子上，自家大少爷驾临，万万不敢有半分不敬，只能小心翼翼捧着，生怕哪里得罪，惹来灭顶之灾。
霓玥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菜式精致，分量也足，比普通舱位的伙食好了不止一筹。她微微蹙了下眉，淡淡开口：“这饭菜，倒是挺好。”
“那是自然。”飞云已经随手拿起筷子，自顾自夹菜开吃，语气随意得很，“不然怎么对得起咱们俩加起来整整一百两的船票，钱可不能白花。”
霓玥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心底却掠过一声冷笑。
她是谁？是现代受过严苛训练的特工，又融合了这具身体里古代暗卫的本能与警觉，察言观色、辨人眼色早已刻进骨子里。方才莫帆那番小心翼翼、刻意讨好、连低声恳求都带着几分敬畏的样子，哪里是对普通乘客，分明是对飞云格外关照、甚至暗藏恭敬。
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他嘴上说的那般，只是个普通杀手。身份隐秘，背景不浅，心思也深。
船上暂且同行也就罢了，等真下了船，还是趁早各走各路、互不相干才最稳妥。
暮色沉沉落尽船舱甲板，晚风卷着江面湿冷的水汽穿廊而过。晚膳刚一收场，霓玥半点多余拖沓都无，当即轻声遣退贴身随行的飞云，反手严严实实落锁关好舱舍门窗，隔绝外头所有动静声响，闪身便进入专属随身空间静养休憩，周身气息尽数敛藏，不露半分破绽。
另一边飞云的卧房之内，烛火摇曳明暗不定，他全然没有半分睡意，心头杂念翻涌纷乱不休，当即遣人悄悄传唤莫帆前来见自己。
不多时脚步轻缓落地，莫帆掀帘步入屋内，垂首躬身规规矩矩拱手行礼，语态恭敬沉稳：“大少爷，您深夜传唤老奴前来，可是另有吩咐？”
飞云端坐桌边，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沉疑虑与纠结，沉声开口吩咐下去：“我寻你过来交代要事。明日你务必寻一个天衣无缝合情合理的妥当由头，彻查这艘行船上所有在册人员的身份文牒，务必做到一人不漏，全覆盖排查，行事分寸拿捏到位，场面做得周全逼真，绝不能叫任何人察觉半点刻意端倪异样。
尤其隔壁舱房那位霓玥姑娘和今日闹事面具男子的身份文牒，你必须一字一句尽数牢牢记死在心底，半点细节不得疏漏，全部查验完毕之后，即刻回来单独向我据实回禀所有情况。”
闻言莫帆当即面露难色，眉头微微蹙起面露迟疑为难之色，低声回话问询：“大少爷，这此事老奴着实犯难。我等皆是寻常随行傍身之人，并无官府办案正当职权名分，平白无故贸然查验一众路人随身文牒，实在师出无名，极易惹人猜忌抵触，实在找不到合适说辞遮掩行事啊。”
屋内烛火猛地晃了一晃，飞云眼底冷光一闪，早已筹谋妥当应对法子，语气沉稳笃定从容安排：“此事不难办。你暗中挑选手脚利落行事缜密可靠的人手，尽数装扮成官府巡海办案的衙役差官模样，对外统一口径说辞，就称早前有人暗中密报线报，一名手上沾满鲜血、杀人不眨眼的亡命通缉凶犯，已然混迹躲藏登上了这艘商船顺江而行，此番登船便是奉上阳城刺史之命，全域搜捕排查嫌犯行踪来历。”
“老奴彻底明白了，今夜便提前暗中排布妥当人手装扮打点周全，明日天刚破晓便即刻登船开展全域排查查验，绝不出半点差错纰漏。”莫帆瞬间恍然通透，立刻俯首沉声应声领命。
飞云面无表情微微抬手，摆了摆手示意他即刻退下不必多留。
待屋门紧闭四下彻底归于安静，整间卧房只剩跳动孤烛映着孤身一人。飞云仰面躺倒在床榻之上，双目圆睁望着头顶昏暗帐顶，身子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彻夜心绪难平根本无法安睡。无数个疑问念头在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缠绕，挥之不去死死揪着他心神:
她到底是不是坠海失踪的阿奴？
那般滔天巨浪席卷入海，世人皆断定绝无生还可能，莫非她命大侥幸留存性命死里逃生？可若是真的是她，她侥幸活命之后为何不肯重回太子府邸当差，反倒孤身蛰伏辗转盘踞在柳州地界数月之久？如今刻意隐匿身份改换姓名近身来到我身边同行，难不成从头到尾都是她精心布下的圈套谋划，目的是伺机而动，伺机加害王爷，报复当年旧怨？
飞云连忙强行摇头推翻自己心头这个猜测，理智不停拉扯清醒梳理所有破绽细节。不对，全然不对。
根据调查和亲眼所见，昔日的阿奴，向来惯用一柄趁手单横刀行走对敌，身法路数自成一派独树一帜。
可如今的霓玥，惯用兵器乃是双柄短刃双刀，出手拆招的武功路数身法招式纵然有几分恍惚眼熟的相似影子，细细深究拆解便能发觉，内里内核招式路数全然不是当年阿奴原本的功底章法。
更何况是我亲手将她一掌打入茫茫深海绝境，血海深仇刻骨入心，她必然对自己恨之入骨，绝无半分虚假。真若是她死而复生归来，绝不可能这般不动声色平静淡然与自己朝夕相处共处一室，霓玥反而痛恨所有太子一脉相关之人，处处针锋相对暗藏杀心。
今日那个男子随口提及阿奴二字，他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霓玥眉眼之间瞬间翻涌而起毫不掩饰的抵触戾气与滔天怒意，半点伪装都做不得假。
难道这世间冥冥之中，真的有这般眉眼容貌身形神态，近乎一模一样毫无二致的两个全然不同之人？
霓玥，阿奴，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他始终无法给自己一个笃定答案辨清真假真伪。
还有那个戴面具的男子，武功不弱，他若认错了霓玥，那么……他是太子的人？看神态，应该是个人物，绝不是小喽啰，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