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9章 太平巨舟（二）

莫帆直起身，依旧垂着手，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少爷，您身份尊贵，往常出行，自有专属官船护送，安稳又体面，今日怎么会屈尊，坐咱们这艘商船？”

飞云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此番是私事，不必多问。隔壁那位女子，是我的贵客，你派个细心可靠的人专门伺候，饮食起居、一日三餐都要精心安排，半点不得含糊。”

莫帆心中了然，连忙垂首应道：“是，老奴明白，必定安排妥当，绝不敢怠慢贵客。”

飞云微微颔首，语气放缓：“好了，你去忙船上的事吧，不用在我这里多费心思。”

“是。”莫帆再次躬身拱手，姿态恭谨，“老奴告退，大少爷有事随时吩咐。”

说罢，他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小心翼翼带上房门，才转身离去。

此时此刻，贺田县城内的周府仿若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死死笼罩，四下里静得骇人，连平日里枝头雀鸟的啼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离负手立在寝房内，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冷意。他目光沉沉地盯着俯身验尸的仵作，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沉声道：“如何？周季驰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仵作小心翼翼地收回探查的手，起身对着高离躬身行礼，面色凝重地开口回话：“回老爷，死者乃是一刀毙命，伤口精准利落，直中心脉，下手之人武功必定极高。而且从死者肢体僵硬状态、周身气息来看，乃是近距离作案，更关键的是，周季驰死前浑身经脉疲软，气血凝滞，分明是中了某种类似十香软筋散的迷药，全身气力尽失，被彻底麻痹，不然以他的身手，即便遇袭，也定然能发出求救信号，绝不可能这般悄无声息地殒命。”

高离闻言，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怒意与沉沉忧虑。他猛地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到房门口，目光冷厉如刀，扫向庭院里齐刷刷跪地的一众守卫，声音冰寒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昨夜你们都是死人吗？偌大的周府，有人潜入内宅，当着你们的面杀了人，你们竟然毫无察觉，形同虚设！若是今夜杀手的目标是老夫，现在躺在房中的，是不是也是老夫的一具尸体？”

庭院里的侍卫们吓得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着齐声跪地请罪：“属下该死！求老爷责罚！”

一旁的苏南站在廊下，望着地上惶恐的侍卫，又看向屋内的尸体，眉头紧紧皱起，满脸自责之色，主动上前一步，沉声道：“此事我也有错，是我昨夜巡查布防有所疏漏，未能护住周季驰，唉，谁知道有人要杀他一个阶下囚呢？”

高离摆了摆手，暂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头看向苏南，压低声音问道：“这个潜入府中的杀手，你怎么看？”

苏南收敛神色，认真思索片刻，语气凝重地分析：“此人绝对不是普通江湖杀手。虽说昨夜守卫有所懈怠，但周府防卫素来严密，各处要道都有专人值守，绝非寻常毛贼能轻易靠近。可此人却能在重重守卫中来去自如，悄无声息地潜入寝房，下药杀人后全身而退，不留半点痕迹，身手、胆识、谋略都绝非等闲之辈，太不简单了。”

“不简单？”高离冷笑一声，目光深邃，缓缓踱步，“如今这贺田县，乃至整个柳州地界，能有这般身手的高手，屈指可数，你仔细想想，会是谁？”

苏南心头一震，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放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你的意思是……飞云？”

这个名字一出，周遭的气氛愈发压抑。高离面色沉得如同锅底，也跟着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担忧：“我现在最害怕的，还不是杀手的身份，而是昨夜这个杀手，在杀周季驰之前，有没有从他嘴里拷问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苏南心头一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眉头紧锁，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此事事关重大，牵扯太深，绝不能隐瞒，必须立刻向上呈报。”

“我知道，此事刻不容缓，必须尽快上报。”高离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表示赞同，脸上满是凝重。

苏南看着他疲惫又紧绷的神色，轻声提醒道：“殿下此前下令，给你三个月时间，务必将柳州境内的乱象肃清，恢复往日安稳秩序，若是做不到，便是重罪，免不了要受重罚。”

高离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肩头压力如山，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事到如今，你我只能拼尽全力去做，若是稍有懈怠，完不成殿下交代的差事，往后你我的日子，铁定不好过啊。”

巳时已到，日头渐高，太平巨舟上最后一批宾客、行囊方才尽数登舟，船边喧嚷渐歇，只余船工低沉的呼喝。

船头立着的舵手抬手一声悠长号令，浑厚嗓音压过江风，传遍全船。那庞然如小山的巨舟，这才似被惊醒的巨兽，极缓、极沉地微微一颤，船板发出低沉的闷响，一点点离开岸边，向着江心深水处挪去。船身笨重，每动一分都似要耗去千钧气力，江浪拍着船舷，几乎看不出它在前行，只觉水面被缓缓推开，漾开一圈圈迟缓而厚重的涟漪。

底舱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数十名水手尽数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渗着细密汗珠，线条紧绷的肌肉在肩背、臂膀上隆起，每一根筋络都绷得紧实。他们脚蹬船板，腰腹发力，双臂齐齐向后猛拽船桨，木桨入水之声整齐划一，沉闷而有力。

桨叶破水的瞬间，水手们齐声低喝，浑身气力骤然迸发，肌肉瞬间绷紧，汗水顺着脊背滚落，却无人敢松半分劲。巨舟在外看似缓慢沉稳，底舱全靠这一股接一股、毫不间断的爆发力推着前行，桨声、喘息声、呼号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大江之上最雄浑的节奏。

霓玥静静立在船窗旁，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木框上，望着岸边的码头、屋舍、人影，正随着船行一点点向后退去，渐渐变得模糊遥远。江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她的发丝，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那片越来越小的岸线，心头泛起几分复杂的感叹。

她来自二十一世纪，见惯了钢铁巨轮靠着发动机轰鸣驰骋，劈波斩浪，轻快又迅捷。可如今身在这古代，没有钢铁机械，没有燃油动力，这般庞大的楼船，要在江上前行，竟全然要靠人力撑着。

方才底舱那整齐沉厚的桨声、水手们压抑的呼喝，她隐约都听得见。一想到那些赤着上身、浑身绷紧肌肉的汉子，日复一日、一桨一桨地与江水较劲，顶着日头、冒着风浪，用一身血汗推着巨舟缓缓前行，她便觉得心头微沉。

没有机器代劳，每一寸前进，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换来的。这些水手，看着粗粝平凡，却在用最原始、最坚韧的力量，托着一整船人的行程，其中辛苦，实在难以言喻。

霓玥正倚在窗沿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带笑的嗓音，清浅又带着几分随意。

“看什么呢？出来看，你躲在里头，隔着走道和木窗，能看清什么景致？”

飞云就立在窗外廊下，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霓玥心头微顿，不想多应酬，只淡淡应了一句：“困了，想睡会儿。”

话音刚落，她抬手便将木窗“吱呀”一声合上，窗扇重重扣住，把外面的人声与江风一并隔在屋外。

“哎，这天这么闷，你关窗做什么？不热吗？”飞云在外头又喊了一声，带着几分不解。

霓玥压根没理会，只静静站在原地，确认外面没了动静，心念一动，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自己的随身空间。

刚一进来，一股清清凉凉、温度适宜的气流便裹住了她，外头船舱的闷热、江风的湿腻，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这里恒温干爽，不冷不热，正是二十一世纪才有的舒适体感。

她松了口气，先将腰间横刀解下，轻轻搁在墙边的兵器架上，让刀身稳稳靠好，这才缓步走到圆桌旁，坐下端起一杯凉水慢慢喝着。

她也是人，所以怕热，船舱里又闷又潮，待久了浑身黏腻难受。好在有这一方隐秘空间，不用忍受酷暑，也不用应付旁人，安安静静，自在又舒坦，关键是安全，不用提高警惕。

一道纤细青影倏然从灯罩飞下来，灵蛇小巧灵秀的模样，落在霓玥面前的桌角，蛇瞳清亮，轻声问道：“主人，您之前不是说，要往京城方向去吗？如今这船行路线，分明是南辕北辙了，越走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