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章 贺田县(五十二)
听完飞云一番细致的分析与推断，夜昭贤指尖轻叩桌面，垂眸沉吟片刻，缓缓抬眼开口：“这么说来，那女子与柳州这群贪赃枉法的官员定然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又怎么可能是太子安插在此地的爪牙。”
“那倒也是。”飞云闻言忍不住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她若真是阿奴，恨不得一剑取我性命才对，哪会只对着我频频翻白眼，满是嫌弃。”
“还有人敢对你这般明目张胆地翻白眼？”元青听得满脸错愕，下意识脱口而出，在他眼里，飞云身手不凡、身居要职，寻常人敬畏尚且不及，哪敢这般轻慢。
“遭受白眼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哦。”飞云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向端坐主位的夜昭贤，眼底藏着几分戏谑。
元青更是惊得瞠目结舌，猛地转头看向自家主子，声音都微微发紧：“她……她还敢对您翻白眼？”
夜昭贤闻言轻咳一声，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自然，淡淡摆手道：“本王先前为了脱身，着实骗了她几回，受她几个白眼也没什么所谓。你们俩赶紧各司其职，该忙什么便去忙什么。”
他语气微沉，添了几分郑重：“让京城那边的动作再快一些，本王信得过元青的眼力，他说相像，那此事定然另有蹊跷，绝不能让夜利在背后耍什么花样。尽快送来阿奴的确切画像。”
“是！”飞云与元青齐齐应声。
夜昭贤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还口口声声说是本王杀了他的暗卫，十有八九是他自己容不下那些人，故意借刀杀人，反倒在这里贼喊捉贼，无趣得很，不必理会。”
飞云沉吟片刻，沉声接话：“蔻军师传来消息，吏部新任的一批官员已经在途，看这阵仗和人选，十有八九，又是太子安插过来的人。”
夜昭贤指尖轻叩桌案，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语气沉缓而忧虑：“经此一番大清洗，夜利即便贪心，短时间内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压榨百姓。你务必牢牢盯住鲁峰，催他尽快出兵清剿海盗，泰家村一案疑点重重，绝非简单的海盗屠村，赖熊至今还没查到实质性线索，本王始终放心不下。”
“王爷宽心，赖队长是暗查行里的老手，心思缜密、行事稳妥，真有隐情，他必定能查得水落石出。”飞云沉声宽慰，语气笃定。
夜昭贤微微颔首，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郑重吩咐：“暂且先这样安排。柳州这边的善后事宜你尽快处置妥当，办妥之后，立刻动身继续寻找九皇子夜雨晨。这江山本王无意染指，但也绝不容许夜利这般残忍好杀、心术不正之人登位。夜雨晨心性纯良、品行端正，才是守护这沧澜江山最好的人选。”
“末将明白！”飞云单膝拱手，声音铿锵有力，“王爷放心，属下必定竭尽全力，寻回九皇子，不负所托。”
同一时刻，周府深处的书房内气氛凝滞得如同冻住的寒潭。
苏南脚步急促，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撞进门内，脸色煞白，语气里压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惊惧：“老爷，出大事了！贺田县内所有新布下的暗庄，人全都不见了！”
周季驰正捏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戾气：“你在胡说什么？”
“属下不敢妄言！”苏南急声回话，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那些人就跟之前柳州城里的暗庄一样，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属下怀疑……此事恐怕和赵管家脱不了干系。新暗卫的住所与布防，向来只有老爷与他二人知晓，属下都不曾过问，如今他也离奇失踪，实在太过蹊跷。”
周季驰沉沉地睨了苏南一眼，眸色幽深难辨，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冷硬得不带半分温度：“既然如此，正好让太子殿下新派来的人手顶上空缺，省得再费心思安排。”
苏南眉头紧锁，满脸忧心忡忡：“可若是再出同样的事怎么办？不如此事暂且搁置，咱们另换隐秘地点重新布置，稳妥一些。”
“太子殿下亲自选派的人手，根基牢靠，断不会轻易出事。”周季驰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麻痹的笃定。事到如今，他早已认定，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是太子夜利忌惮他这些年在柳州势力坐大、过于张扬，才暗中下手猜忌打压，存心要削他的权。
苏南见他这般笃定，只得压下心头不安，躬身又问：“那……属下是否要派人出去搜寻赵管家与失踪的暗卫？”
周季驰骤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冷冷反问：“事到如今，你觉得还能找得到吗？”
苏南心头一凛，满脸茫然不解，自己不过是按常理请示，分明没说错半句话，怎的偏偏惹得老爷动了火气？他不敢再多问，只得垂首应道：“是，属下明白。”
满心困惑地躬身退下，苏南一路走一路揣测，实在想不通周季驰为何面对这般火烧眉毛的险境，竟如此轻描淡写、全然不作为，仿佛这满城暗庄尽失、心腹失踪的大事，都不值一提。
书房内，周季驰望着苏南离去的背影，眼底瞬间翻涌着浓烈的凶光，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胸腔里怒火与怨愤交织翻腾，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在心中咬牙切齿，字字泣血：太子殿下！老夫这些年为了你，甘愿舍弃京城荣华与高官厚禄，蛰伏在这柳州一隅，为你敛财筹谋、铺路架桥，倾尽所有忠心耿耿，到头来，换来的竟是这般无情猜忌与狠辣打压！好，真好！
周季驰越想越是怒火攻心，周身戾气几乎要溢满整间书房。
他细细盘算了一圈，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一手提拔、忠心追随多年的心腹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葛丘、慕言、阿枫、赵怀……身边彻彻底底成了空架子，唯独一个苏南，自始至终安然无恙。
念头落定，他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这分明就是太子的手段！斩尽他的羽翼，独留苏南在身边，摆明了是要把他牢牢看死、最后再一网打尽！
他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必须立刻亲笔修书，快马送往京城给周季昌，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再晚一步，恐怕下一个横死、莫名消失的，就是他自己了。
另一边，苏南刚一出周府，便敛去了面上所有惶恐与不解，步履匆匆拐进街角一间僻静茶楼，径直上了二楼最深处的雅间。
七煞早已端坐在此等候，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沿，见他推门而入、神色仓皇，抬眸淡淡扫了一眼，率先开口：“瞧你这副火烧眉毛的模样，又出什么乱子了？”
苏南反手关上房门，快步走到桌前落座，压低声音满是无奈与困惑：“统领，出了件极蹊跷的事。贺田县那边，赵怀刚安排妥当的新一批暗卫，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连赵怀本人也一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属下回去如实禀报周季驰，他反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非但不着急，还阴阳怪气反问属下该如何处置，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又消失了？”七煞眉峰微蹙，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顿住，眸色沉了几分，他抬手轻轻示意苏南落座，脑中飞速思忖着这接二连三的怪事。
苏南恭恭敬敬地朝七煞拱手一揖，这才小心翼翼落座。他脊背绷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七煞，眼底满是紧张与不安，像只等着主人决断的猎犬，一心盼着能从对方口中得到答案。
雅间内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茶博士吆喝声。七煞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沉默片刻，脑中飞速梳理着柳州近月的局势与周季驰这些年的种种行径，随即猛地勾了勾唇角，发出一声冷峭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嘲讽：“好一个贼喊捉贼！周季驰这家伙，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半点情面都不讲！”
苏南闻言，眉头拧得更紧，满脸茫然地抬眼，语气里满是困惑：“统领，我实在没听懂，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七煞敛了笑，眸色沉如寒潭，一字一句道，“摄政王近日要彻查柳州旧案，周季驰这些年根本没按殿下的吩咐，把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反倒借着暗庄、密线这些东西敛财树势。如今东窗事发，他怕自己被牵连进去，干脆就借着摄政王要清查的由头，下手灭口！所有知道他底细的暗卫、心腹，全被他悄无声息地抹掉了，连赵怀都没能幸免。我早说过，周季驰野心勃勃，绝非甘心屈居人下的东西，果然如此！”
“竟、竟是如此？”苏南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