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章 贺田县（四十三）

当漫漫长夜褪去，金红的阳光穿透晨雾，重新铺洒在贺田县的街巷屋瓦之上，整座城池仿佛被骤然唤醒。摊贩们支起棚子，挑夫行人络绎不绝，吆喝声、脚步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街巷间很快便恢复了一日的繁忙与热闹，烟火气氤氲弥漫。

霓玥择了街角一处不起眼的早饭摊落座，安静地吃着眼前的早点。她已换去了昨夜的装束，一身利落的纯黑色劲装裹身，衣料紧致贴身，衬得身姿挺拔修长。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鲜亮的红边，如寒刃上的一抹血色，头上束发的两根绸带亦是同色赤红，随风微微轻扬。

明明是浓烈的配色，落在她身上却不显张扬，反倒更衬得她面容清冷，气质干净疏离，如同寒夜未尽的霜雪，与周遭喧闹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融入这片晨光之中。

霓玥草草解决了早饭，她转身又在街边的食铺买了十个外酥里软的面饼，又拎了两只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烧鸡，小心翼翼地避开往来行人，寻了一处荒僻无人的小巷角落，确认四周无人窥探后，心念一动，身形便隐入了随身的空间之中。

灵蛇一感受到主人进来，立刻扭动着纤细的蛇身，蛇信子轻轻吐着，兴奋地嘶声叫喊：“主人主人！我以后能不能在这盒金豆子里面睡觉呀？全是金子，好多好多金豆子，看着都欢喜！”

“喜欢便随意，想睡哪里都成。”霓玥语气平淡，随手将买来的饼和烧鸡放在博架上，目光转而落在摊开的一卷名录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仔细查验着自己连夜抄写的字迹是否已经彻底干透，墨色有没有晕染开。

灵蛇早已乐不思蜀，纤细的身躯在一颗圆润饱满的金豆子上灵活地爬来爬去，蛇尾轻轻扫过旁边堆叠的银票与银锭，语气里满是雀跃：“咱们现在是有钱人啦！昨晚主人您从周府带回来这么多金豆子，还有厚厚一沓银票，整块的银锭都堆成小丘了！那个周季驰果然是富得流油，只可惜解药太少了些，才三十七颗。”

霓玥整理着衣袖，缓缓走到床边坐下，轻声解释：“这解药本就是按月按时发放的，这些是他留在府中打赏手底下人用的，加上之前零零散散搜集到的那些，已经有六十五颗了，足够支撑许久。至于这些金银财宝，就算咱们往后几年挥霍无度、大吃大喝，也断然用不完。”说罢，她周身的疲惫翻涌上来，便侧身躺倒，打算闭目小憩片刻。

蜷缩在金豆上的灵蛇忽然顿住动作，抬起蛇头，满是疑惑地问道：“主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为何不直接把那本名录原件拿走？反倒耗费了大半夜的功夫一笔一画抄写，险些在天亮之前来不及撤出周府，多凶险啊。”

霓玥闭着双眼，呼吸渐趋平缓，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我若是直接取走原件，周季驰一旦发现，必定会立刻改动所有暗庄队长的藏匿地址，到那时，我再想寻迹抓捕他们，就难如登天了。”

“原来是这样！主人想得太周全了！”灵蛇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应和，不再多言。它惬意地蜷缩在冰凉又耀眼的金豆子之上，周身裹着淡淡的金辉，也跟着安静下来，准备陪着主人一同休憩。

周府深处的书房内，烛火彻夜未熄，跳动的火光将周季驰紧绷的身影拉得狭长。他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周身萦绕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即便身心俱疲，也丝毫不敢松懈休憩，麾下精心培养的高手护卫，如今竟只剩下苏南一人，心腹折损殆尽，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不多时，管家赵怀神色慌张地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忐忑：“老爷，属下已经查验过卧房，内里存放的钱财几乎被洗劫一空，可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属下断定，这窃贼必定是个男子。夫人珍藏的两盒金银首饰，他分毫未动，只取走了金豆子、银票与银锭，那些首饰价值不菲，实在不合常理。”

周季驰闻言，指节狠狠攥紧，指骨泛白，鼻腔里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这个飞云，心思歹毒，手段狠辣！他定然早就在府中安插了眼线，先杀了阿枫与夫人，再故意取走钱财，伪造出蟊贼入室行窃杀人的假象，妄图混淆视听！”

一旁侍立的苏南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反驳疑虑：“老爷，可他……分明还拿走了解药，若是单纯为了劫财，何必盯上这东西？”

这句话恰好点中要害，周季驰眼底寒光骤盛，沉声道：“这便说明，此人绝非普通窃贼，而是暗藏的细作。看来，咱们自己的暗探之中出了叛徒，也难怪此前柳州城内的暗庄接连被人察觉。万幸的是，各地暗探队长只知晓自己管辖范围内的暗庄地址，并未掌握全盘布局。”

赵怀闻言心头一震，连忙接话：“暗探队长？如此说来，那人极有可能就是柳州暗探队长？他一直苟活于世，暗中投靠了摄政王，为其办事？”

苏南攥紧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脸上满是愤恨与杀意，咬牙切齿道：“若是让我遇上这叛徒，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以告慰枉死的兄弟！”

长史府内，晨光刚刚漫过庭院的檐角，洒下一层浅淡的金辉。

飞云舒展着筋骨，慢悠悠从临时安置的卧房里走出来，一身劲装还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抬手伸了个懒腰，眉眼间尚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散漫。他今日没有戴面具，抬眼瞧见庭院中早已伫立等候的长史，他脚步微顿，随口扬声问道：“长史大人这么早？可是有要事？”

长史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面色凝重，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与意外：“回将军，昨日傍晚百姓联名前来告状，您吩咐属下去周府拿人查办，可昨夜周夫人竟在府中自缢身亡了！”

飞云闻言，慵懒的神色瞬间敛去几分，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啊？这么巧合？”

“何止如此。”长史叹了口气，继续禀报道，“周老爷天刚亮就派人到官府报案了，称昨夜府中闯进了武功高强的窃贼，不仅盗走了府中大量金银钱财，还出手杀了他的贴身护卫队长阿枫。如今县尉与司法参军已然带人赶赴周府勘察现场，仵作也已验过尸体，确认周夫人确系自缢身亡，而阿枫则是遭人击杀。”

飞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口中却淡淡叹道：“那还真是巧啊。”随即转头扬声唤道：“钱清？”

不远处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拱手躬身，声音利落：“属下在！”

“你跟着长史大人一同前往周府，仔细查探一番，务必弄清此事究竟是何缘由。”飞云沉声吩咐。

“是！”钱清应声，随即侧身对长史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长史大人，咱们即刻动身吧。”

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飞云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心底暗自盘算冷笑：周季驰这老狐狸，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为了彻底掩盖痕迹，避免线索查到自己头上，竟连枕边的夫人都能痛下杀手，还不惜牺牲自己的贴身护卫，这般绝情寡义，实在是歹毒至极。

冯超步履沉重地从飞云身后那扇半掩着的房门里走了出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烦闷，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开口：

“我也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觉着这阵子柳州接连发生的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局势乱得一塌糊涂，你看眼下这局面，仿佛咱们这边的谋划部署，还有对方的安排，全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搅乱了，到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谁也没讨着半分好处。我们费尽心力，却始终摸不到这起贪腐案的核心要害，而他们那边更是折损惨重，死了一大批人，唉……这一切怎么就乱成了这样？”

飞云靠在廊柱上，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语气里满是心力交瘁：“我又何尝不是一头雾水，满心烦躁？每次好不容易顺着蛛丝马迹摸到一点突破口，眼看要顺藤摸瓜揪出真相，偏偏线索就被硬生生掐断，突破口转瞬就被彻底折断，根本无从下手。”

冯超闻言更是愁眉紧锁，满脸苦大仇深地继续叹道：“还有周季驰那边，他竟让自家管家挨家挨户地去向受害的百姓赔罪，又是送银两又是发粮食，不少百姓终究是松了口接受了。毕竟谁家都有老小要养活，活着的人总得寻条生路，他这般收拢人心，我们即便心知他有问题，又该如何定罪？

我们只清楚他是太子安插在柳州的眼线，可偏偏拿不出半点儿实打实的证据。如今白壬又已身死，这柳州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勾当，剩下的涉案之人必定会把所有罪责全都推到死无对证的白壬身上，我们此番奔波探查，到头来怕是又要白忙活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