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天幕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五日。

京城时间晚上八点。

纽约时间早晨八点。

伦敦时间下午一点。

东京时间晚上九点。

全球同步。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由一家民营企业发起的全球实时连线新闻发布会。

地点：成都双流。安平集团灾区临时指挥中心。

信号传输：盘古低轨卫星星座Ka波段直连——BBC、CNN、NHK、半岛电视台、CCTV、凤凰卫视的卫星上行链路同步接入。

发布会的通知是今天上午十点发出的。

留给全球媒体的准备时间——十个小时。

通知只有三行字：

“安平集团将于今日20:00（京城时间）举行全球连线新闻发布会。议题：安平集团灾前预判的科学依据及全部技术证据链。欢迎全球媒体实时接入。”

消息发出后，全球炸了。

CNN的制片人差点把咖啡洒在键盘上。

BBC伦敦总部紧急召回了三名核心编辑。

推特上——#AnpingConspiracy的标签还挂在热搜上。但下面多了一个新标签：

#AnpingResponds

成都。

安平临时指挥中心。

林安安坐在一张简易的折叠桌后面。

她从京城飞过来已经两天了。

两天里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脸色苍白。但眼睛是清的。

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身后是一块三米宽的投影幕。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化妆。头发扎成马尾。

这是林安安第一次在全球媒体面前露脸。

没有通稿。没有提词器。没有化妆师。

只有她。一台电脑。一块屏幕。

晚上八点整。

信号接通。

全球超过四十个频道同时切入了画面。

林安安看着面前的镜头。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安平集团为什么能在地震前四个月开始布局？我们是怎么知道的？有人说我们制造了地震。”

她的声音很平。

像是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那我就把证据放出来。让你们自己判断。”

她按下了笔记本上的一个键。

身后的投影幕亮了。

画面是一个地球的三维模型。缓缓旋转。然后聚焦到了中国西南部。四川。龙门山断裂带。

“这是龙门山断裂带的三维地质模型。数据来源——安平天眼系统。三百四十七个地面采集站。十二颗低轨卫星。持续监测时间——十四个月。”

画面上，龙门山断裂带上出现了一条条彩色线条。红色代表高应力区域。蓝色代表低应力区域。时间轴从2007年3月开始。

“二〇〇七年三月。天眼系统正式启动地壳应力监测。初始数据显示，龙门山中段的断层应力水平——处于正常范围。”

画面上的龙门山中段——一片蓝绿色。

时间轴向前滚动。四月。五月。六月。

颜色开始变化。蓝绿色的区域里出现了黄色的斑点。

“二〇〇七年六月到九月。我们的地面站检测到了龙门山中段的微震频率异常。普通地震台网可能不会注意到这种级别的微震——因为震级太小，通常在1.0到2.0之间。但我们的采集站密度是国家台网的十七倍。我们看到了——这些微震的时空分布不是随机的。它们沿着一条特定的断裂面排列。”

画面上——那些黄色的斑点开始连成一条线。从映秀延伸到北川。

“这条线——就是后来的发震断裂面。”

全球四十多个频道。数亿观众。

安静。

时间轴继续滚动。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颜色从黄变橙。从橙变红。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天眼系统首次触发了红色预警。我们的AI模型——基于全球四十年的地震历史数据训练——给出了一个判断：龙门山中段在未来六到十八个月内，发生七级以上地震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五。”

投影幕上弹出了一个数字。

75%。

“同一时间。我们将这一判断提交给了中国地震局。”

画面切换。一份文件的扫描件。日期：2007年11月28日。标题：《关于龙门山断裂带中段应力异常的监测报告》。发文单位：安平集团天眼地学研究中心。接收单位：中国地震局。

“地震局将这份报告转给了相关专家评审。评审意见是——'模型bug'。”

画面上出现了那份评审意见。

钱维德的签名清晰可辨。

全球直播。

几亿人看到了一位中国工程院院士的名字，和他写下的三个字。

林安安没有在这个画面上多停留。

她直接跳到了下一段。

“被驳回之后，我们没有停止监测。也没有停止准备。因为——数据不会骗人。”

时间轴继续。2008年一月。二月。三月。四月。

龙门山中段——深红。

“二〇〇八年一月。安平集团启动'天盾计划'。内容包括：在四川境内设立六个战略物资前置仓。与昆仑特种部队协调，将十万人预置到灾区周边。在震中附近策划大型户外活动——将尽可能多的居民从建筑内引导到空旷地带。”

画面上出现了六个前置仓的地理分布图。一个完美的包围圈。

“二〇〇八年四月中旬。天眼系统的最终研判——地震将在五月上旬到中旬发生。震级在7.5到8.2之间。震中在映秀镇附近。”

时间轴停在了2008年5月11日。

龙门山中段——不是红色了。

是白色。

过载。

应力积累超出了模型的颜色标度上限。

“五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映秀。8.0级。”

画面上——白色区域猛地碎裂。

断裂沿着那条微震排列的线——从南向北——撕裂了两百四十公里。

三维模型上的龙门山像一条被撕开的伤口。

整个过程——从应力积累到最终破裂——十四个月的数据，被压缩成了一段四十五秒的动画。

这四十五秒。

四十多个频道。

没有一个切走画面。

林安安等动画播完。

然后她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

“以上所有数据的原始文件——包括天眼系统十四个月的监测日志、AI模型的训练参数和预测输出、卫星遥感的全部频谱记录——今天起，向全球所有地震研究机构开放。任何人都可以下载。任何人都可以验证。任何人都可以复现。”

她看着镜头。

“我知道有人说安平制造了地震。那我请问——你们认为一家民营企业有能力制造八级地震吗？你们认为人类有能力制造八级地震吗？八级地震释放的能量——相当于四百八十颗广岛原子弹。请问哪位能告诉我，安平集团从哪里搞来的四百八十颗原子弹？”

全球直播。

沉默。

CNN的主播端着咖啡杯。咖啡凉了。他忘了喝。

BBC伦敦总部。格雷格盯着屏幕。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推特上——#AnpingConspiracy的热度曲线在一秒之内开始断崖式下跌。

而另一个标签——

#AnpingTruth

开始以每秒三百条的速度攀升。

成都。安平临时指挥中心。

林安安关掉了投影仪。

她站了起来。

“我没有更多要说的了。证据都在那里。数据都在那里。下载链接已经发到了各位的邮箱。”

她停了一下。

“最后——我只想说一件事。”

她的目光穿过镜头。

“在你们忙着编阴谋论的这四十八小时里——映秀镇的废墟下面，还有人在等着被救出来。昆仑的战士们已经连续作业了六十个小时。他们救出了三百四十七个人。每救一个人都要用手把碎混凝土一块一块地搬开。有的战士手指甲已经翻了。他们没有停。”

她的声音平得没有任何波澜。

“我不在乎你们信不信安平的数据。我不在乎你们怎么评价我。但如果你们还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良知——请把你们用来编阴谋论的时间，用来告诉你们的观众——中国四川，现在需要帮助。”

她拿起了桌上的卫星电话。

“我还有事。发布会到此结束。”

她转身走了。

没有等提问环节。

画面停在了她离开后空荡荡的折叠桌和那块黑了的投影幕上。

全球四十三个频道。

三秒钟。

没有人切画面。

然后——CNN第一个反应过来。主播清了清嗓子。

“Ladiesandgentlemen……我们刚刚——我们刚刚看到了什么。”

他放下了咖啡杯。

“我——我觉得我们欠这位年轻女士一个道歉。”

推特上。

#AnpingTruth登顶全球热搜。

第一名。

四十七个国家同时热搜。

而#AnpingConspiracy——

沉到了第一千名开外。

连同那些刚注册二十四小时的水军号——集体消失了。

兰利。

CIA东亚分析办公室。

一个分析员关掉了屏幕。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同事说了一句话。

“她把原始数据全部公开了。”

分析员点了一下头。

“全公开了。所有人都可以验证。”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们的叙事，死了。”

同事靠在椅背上。捏了一下鼻梁。

“她二十三岁？”

“二十三。”

“上帝。”

纽约。洛克菲勒家族办公室。

杰伊·洛克菲勒坐在书房里。关掉了直播。

他看着黑屏。

表情很复杂。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直线电话。拨了劳埃德。

“我让你通知兰利收手。他们收了吗？”

“没来得及。”

杰伊没有说话。

过了五秒。

“劳埃德。”

“在。”

“你觉得——威廉要是活着——看到今天这场发布会——他会怎么想？”

劳埃德沉默了很久。

“他大概会想——他当初不应该招惹这个人。”

杰伊放下了电话。

他坐在黑暗的书房里。

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灯火辉煌。

但他的眼前一直浮现的——是那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没有化妆、马尾辫的中国女孩。

二十三岁。

面对全世界的摄像机。

没有稿子。没有犹豫。

把所有底牌全部翻开。

然后转身就走。

去继续救人。

杰伊闭上了眼。

他想起了一句老话。

洛克菲勒家族的家训。

“不要招惹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

他以前不信。

现在他信了。

成都。

安平临时指挥中心外面。

林安安挂了卫星电话。

梁栋在电话里告诉她——猎鹰旅刚刚又从废墟下面拨出来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十一岁。被压了五十二个小时。

活的。

林安安站在临时板房外面。

成都五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远处的天空下面——龙门山的方向——看不见星星。

但她知道，那片山下面——有人正在用手一块一块地搬开碎石。

有人正在用卫星电话呼叫坐标。

有人正在蒸包子。

她抬起头。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回了指挥中心。

屏幕上——新的数据正在滚动。

她坐下来。继续看。

通讯频道里传来梁栋的声音。

“林总。北川那边——磐石旅到了。道路打通了。物资正在进去。”

“人呢？”

“正在统计。但是——北川的情况……”

梁栋的声音停了一下。

“比映秀严重得多。”

林安安的手指按在键盘上。

没有动。

三秒。

“把所有能调的物资往北川压。帐篷加倍。医疗队加倍。”

“是。”

“还有——”

“林总？”

“告诉磐石旅的人——别放弃任何一个有生命体征的位置。七十二小时黄金救援期还没过。”

“明白。”

她挂了通讯。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

北川方向——终端存活亮点的数字在缓慢增加。

从八百二十三——跳到了八百三十一。

每一个新亮起来的光点——

都是一个被找到的人。

林安安盯着那些光点。

她不需要睡觉。

因为那些光点还在亮。

只要还有人在废墟下面等着——

她就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