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人间地狱”

那年五月的第二天。下午一点。

西南地区某国际机场。

一架从境外转飞过来的航班落地。

机舱门打开。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性。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标志性的深蓝冲锋衣。肩上扛着一台摄像机。

艾玛·沃特金斯。国际新闻机构资深记者。

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个摄影师和一个翻译。再后面是另一家媒体的团队——四个人。领队叫马修·布朗。

他们是在地震发生后六小时内拿到的紧急签证。

多家境外媒体同时申请——以“国际人道主义新闻报道”为由，要求开放灾区采访通道。

申请被批准了。

但批准文件上附了一句话：请遵守灾区管理规定，配合当地指挥部门安排。

艾玛没有在意那句话。

她在来的飞机上已经和总部确认了选题方向。

总部给她的简报只有三行字——

“近数十年来最严重的地震。预计伤亡惨重。重点拍摄灾区混乱场面、救援延迟、民众绝望情绪。标题暂定：THEQUAKETHATBROKEANATION。”

震碎山河。

艾玛很喜欢这个标题。

她在多次国际灾难报道中积累了丰富经验。她知道灾难报道的黄金法则——越惨越好。废墟。遗体。哭泣的母亲。绝望的父亲。满身灰土的孩子。这些画面放到主流媒体上，点击率是其他新闻的数十倍。

她的职业直觉告诉她——这次地震救援一定是混乱的。

因为她所经历过的类似灾难，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剧本——响应迟缓。物资匮乏。民众自救。国际社会伸出援手。西方媒体记录一切。

这次也不会例外。

出了机场。艾玛和马修的团队拼了一辆车。目标——震中。

去最核心的地方。去最惨的地方。

车子从城区出发。走高速公路。一路上确实看到了一些破损——路面裂缝。偶尔有碎石。高架桥下面有掉落的混凝土块。

艾玛让摄影师拍了几段。但她不满意。

“不够。这些画面太温和了。我们需要废墟。需要人。”

“往里走。”

车子下了高速。拐上通往震中的公路。

路上开始堵了。

但不是因为塌方。

是因为——车太多了。

一辆接一辆的重型卡车。清一色的白色车身。车身上印着同一个标志——安平集团。

艾玛数了一下。视野范围内至少有几十辆。

每辆车都压得极沉。帆布下面能看到整整齐齐码放的物资箱。有的车上写着“饮用水”。有的写着“医疗物资”。有的写着“帐篷”。

“这些是哪来的？”她问翻译。

翻译摇下车窗，问了旁边一辆卡车的司机。

“安平集团的物资车。从城区仓库发出来的。已经发了好几批了。”

艾玛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好几批了？

地震才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好几批？

她没有多想。继续往前。

过了近郊之后，路况变差了。有几处山体滑坡的痕迹。但——路是通的。

每一处滑坡点旁边都有工程铲车停着。路面被推出了通道。碎石堆在两侧。有救援人员在维持交通。

艾玛让摄影师拍了一段滑坡点。但画面里除了碎石就是正在作业的铲车和维持秩序的人员。

没有混乱。

没有堵塞。

没有绝望的难民队伍。

她的表情开始变了。

下午时分。她的车到达了震中区域外围。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她预想中的画面。

震中广场上——灯火通明。

移动发电车在平稳运转。LED应急照明灯把广场照得明亮而柔和。

帐篷。成千上万顶帐篷。排列整齐。每排之间留有通道。通道上有人在走动。有安平的工作人员穿着荧光马甲在引导。

广场一侧——十几辆移动炊事车排成一排。蒸汽从窗口涌出来。有人在排队打饭。饭盒里是米饭、热菜和一个鸡蛋。

广场另一侧——临时医疗点。帐篷上挂着红十字标志。里面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在给伤员换药。

广场另一角——物资分发点。安平的工作人员在有序地分发饮用水和棉被。每人登记姓名，领取后签字。

广场显眼处——一块临时竖起来的大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两列。左边写着“已确认安全人员”。右边写着“正在搜救人员”。有人在白板前面找名字。找到了的——有的哭，有的笑。

艾玛站在广场边上。

摄像机扛在肩上。

她没有按下录制键。

因为她不知道该拍什么。

这不是她预期的画面。这不是“震碎山河”的画面。

这是——

她的翻译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艾玛，那边有个包子摊。排队的人很多。你要不要……拍一下？”

艾玛扭头看了一眼。

广场角落里，一辆移动炊事车的旁边，几个当地的阿姨不知从哪弄来了面粉，在露天支了一口大锅，正在蒸包子。白胖的大包子一屉一屉地往外出。排队的人拿到包子就咬一口，烫得直吸气。

一个小男孩抱着两个包子跑过来。朝他母亲喊：“有肉的！有肉的！”

艾玛把摄像机放了下来。

马修走到她旁边。

他的表情和她差不多。

“这不对。”马修低声说。

“什么不对？”

“所有的都不对。你见过地震不到二十四小时，震中广场上有人蒸包子的吗？”

艾玛没回答。

她看着那个抱着包子跑的小男孩。

她想起了多年前另一次大地震。震后第三天。她拍到的画面——废墟。遗体。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帐篷。老人和孩子躺在露天的碎石上。等待。

那是她可以卖给总部的画面。

这里的画面——

她卖不出去。

总部不需要一个“井然有序的灾区”。

没有人需要。

“拍。”她说。

“拍什么？”

“实话。拍你看到的。”

摄影师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录制键。

镜头扫过整齐的帐篷区。扫过热气腾腾的炊事车。扫过医疗区有条不紊的分诊流程。扫过那块写满名字的白板。扫过一个老人蹲在帐篷门口吃饭的背影。扫过远处废墟中正在搜救的救援人员。

最后。镜头停在了广场入口处一面临时挂起来的横幅上。

白底红字。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上面写着七个字——

“活着就好谢谢安平”

艾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让摄影师关了机器。

她拿出卫星电话。拨通了总部。

“是我。”

“艾玛！画面呢？我们等着做晚间头条——”

“换标题。”

“什么？”

“标题不能用了。‘震碎山河’——用不了。”

“为什么？！”

艾玛看了一眼广场上那些帐篷下面的灯光。

“因为没有被震碎。”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艾玛想了很久。

“包子。”

“……什么？”

“热包子。震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在震中。他们在蒸包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艾玛，你是不是太累——”

“听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我拍‘人间地狱’。但这里不是地狱。这里——”

她看着那个吃完包子在母亲怀里睡着的小男孩。

“是我见过的、最不像灾区的灾区。”

总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对方说了一句话。

“那你的报道怎么写？”

艾玛想了想。

“标题改一下。”

“改成什么？”

“THEGIRLWHOMOVEDAMOUNT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