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八级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圣诞节。
全世界都在过节。
林平平没有。
他已经在数据中心待了五天了。洗澡靠角落里临时搭的淋浴帘。吃饭靠桌上堆的泡面盒子。睡觉靠工位底下铺的军用睡袋——德米特里送的那种。
这五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天眼在龙门山断裂带的采集频率从每秒一次提到了每秒五次。数据量再涨五倍。盘古OS全球节点的算力调用从百分之四十七飙到了百分之七十八。有十二个海外节点因为负载过高宕机了。他没管。重启。继续跑。
第二件：重建了倚天AI的地壳应力模型。旧模型只用了全球五十年的地震数据。新模型加了三组数据——天眼过去一年在全球采集的微振动基线数据、NASA公开的InSAR卫星形变干涉图、以及一份他花了三十六小时从日本防灾科研所的公开论文库里扒出来的南海海槽断裂带长周期应力演化模型。
三组数据交叉喂给倚天。
模型精度从百分之七十三到八十一，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一。
第三件事——也是最关键的。
林安安给了他一个信息。
她说的很轻，像随口提了一句：“把时间窗口往2008年5月中旬收一收。”
林平平当时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他不问。
但他把这个时间窗口作为先验约束条件输入了倚天的预测模型。
AI跑了十一个小时。
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结果出来了。
林平平盯着屏幕。
十二块屏幕同时刷新。中间那块最大的屏幕上，跳出了倚天系统的最终预测报告。
白底黑字。
没有任何花哨。
——
倚天系统·天眼模块·龙门山断裂带能量释放预测报告（终版）
报告编号：TY-2007-1225-FINAL
预测震级：里氏7.9—8.1级（最大概率值：8.0级）
预测震源深度：14±2公里
预测破裂长度：240—300公里
预测震中位置：四川省阿坝州汶川县映秀镇（北纬31.0°，东经103.4°）
预测发震时间窗口：2008年5月10日—5月19日
置信度：87.3%
——
映秀。
林平平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整个人没有动。
他做地学AI建模做了快两年了。从天眼系统上线的第一天起，他就在跟全球的地壳数据打交道。微振动。P波。S波。应力张量。莫霍面。岩石圈。这些词对他来说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他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屏幕上看到过一个具体的中国地名。
映秀镇。
他查了一下。
四川省汶川县下辖的一个小镇。常住人口一万六千人。一条岷江穿镇而过。镇上有一所小学。一所中学。三个卫生院。居民大多靠种植业和旅游相关服务为生。
一万六千人。
这只是映秀。
沿着龙门山断裂带两侧，从汶川到北川到青川——
总人口超过一千五百万。
八级地震。十四公里震源。二百四十公里破裂带。打下去——
他不敢往下算。
但倚天替他算了。
报告的第二页是灾损预估。
预估建筑倒塌率：砖混结构95%以上。框架结构40%—60%。
预估直接死亡人数——
林平平没有看完。
他把屏幕关了。
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掉的屏幕。
然后他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
数据中心的空调一直在嗡嗡地响。二十二度。恒温。
但他浑身发冷。
他在地上蹲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站了起来。擦了一把脸。
重新打开屏幕。把完整的报告导出。加密。存入倚天系统最高权限分区。
拿起手机。
凌晨三点二十八分。
“姐。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快。
“说。”
“八级。映秀。明年五月中旬。置信度八十七。”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四秒。
林平平从来没有在姐姐身上数到过这么长的沉默。
然后林安安的声音响了。
“报告打印三份。最高密级。明天早上八点到书房。”
“是。”
“林平平。”
“在。”
“你做得很好。”
电话挂了。
林平平拿着手机站在原地。
他想了很多。想到去年姐姐让他“顺手”加那个地壳监测模块的时候。想到三十七万个盘古OS节点此刻正在把全部算力灌进这个模型的时候。想到天眼那三百四十七个采集点日夜不停地向地壳发出微波、接收回响的时候。
所有的伏笔。所有的“顺手”。所有的“你先做着，以后有用”。
全都指向了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地名。
映秀。
他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判断出“5月中旬”这个时间窗口的。
他没有问。
他只知道一件事——
接下来的四个半月，是他人生里最重要的四个半月。
他回到工位上。把泡面盒子全部扫进垃圾桶。打开一瓶新的矿泉水。
灌了半瓶。
然后开始写第二份报告。
这份报告的名字不叫“预测报告”。
叫“应急预案建议书”。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但手指还是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