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枪声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五日。
纽约。上东区。
威廉的褐石别墅。
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发生了以下事情——
第一：洛克菲勒家族与科赫工业完成了资产交割的框架协议。阿拉斯加三块油田、德州两个炼油厂、阿纳达科百分之十一的股权。总估值四百二十亿美元。成交价——二百五十亿。六折都不到。科赫兄弟连价都没还。
第二：瑞士联合银行和德意志银行同时向威廉发出了个人贷款的追缴通知。贷款总额八亿美元。抵押物是他名下的房产和艺术品收藏。银行给了七天宽限期。
第三：马库斯辞职了。跟了威廉十四年的私人理财顾问。没有发邮件。没有打电话。直接清空了办公室。
第四：《华尔街日报》的记者在别墅外蹲守了三十六小时。标题他已经猜到了——“洛克菲勒家族内讧：百年帝国的裂缝”。
第五件事——也是最后一件。
今天上午十一点，杰伊·洛克菲勒在一场公开记者会上说了一句话。
“威廉先生的所有行为均系个人决策，不代表洛克菲勒家族。家族理事会已于日前解除了威廉先生的所有职务。家族对任何违反法律和商业道德的行为持零容忍态度。”
七十七个字。
切割完毕。
干净利落。
像用手术刀把一块坏死的组织从身体上剥离。
威廉站在书房的窗前。窗帘拉着。但他能透过缝隙看到街对面的记者。三个。带着长焦镜头。
他已经两天没有出门了。
管家——厨师和清洁工那种管家——昨天也走了。说是家里有急事。威廉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整栋别墅只剩下他一个人。
三层楼。十二个房间。维多利亚时期的家具。墙上挂着伦勃朗的一幅小型油画。价值一千四百万美元。
银行说了，七天后来收。
威廉走到书架前。
第三层。最左边。
檀木盒子还在那里。他每年擦一次的左轮手枪。
上一次，他把盒子打开又合上了。
这一次，他伸手把盒子取下来放在桌上。
桌面上还放着另一样东西。
一部手机。
不是他的手机。他的手机已经被他关机了。这部是他三天前在街角的电子产品店里买来的一次性预付手机。一百二十九美元。
他买的时候没有注意品牌。
回来打开包装的时候才看到了手机背面的LOGO。
夸父。
安平集团出品。
他盯着那个LOGO看了很久。
夸父。中国神话里追逐太阳的巨人。追到了太阳的边缘，渴死了。
他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很讽刺。
他不是夸父。他不是追逐太阳的人。他是被太阳灼烧的人。
林安安就是那个太阳。
他打开了檀木盒子。
左轮手枪躺在天鹅绒内衬里。柯尔特蟒蛇。357口径。六发弹巢。祖父留给他的。枪管上的油光还在。
他把枪拿出来。
很重。一千一百克。
他检查了弹巢。六发。满的。子弹是他十年前装上去的，从来没有取出来过。
他把枪放在桌上。和那部夸父手机并排。
一把旧世界的枪。一部新世界的手机。
他坐在椅子上。
书房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记者的快门声在风中断断续续。
他开始想一些事情。
他想到了他的曾祖父。约翰·D·洛克菲勒。十九世纪最富有的美国人。标准石油公司的创始人。垄断了全美百分之九十的石油精炼产能。
那个人说过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和不可替代的东西。上帝创造的石油，和我创造的秩序。”
石油。
是洛克菲勒家族一个多世纪的根基。
但现在——
他的桌上就放着证明。
那部夸父手机。它的电池是安平集团的刀片电池。它的操作系统是盘古OS。它代表的那个世界——不需要石油。
不需要标准石油。不需要康菲。不需要马拉松。不需要阿纳达科。不需要阿拉斯加的油田。不需要德州的炼油厂。
不需要洛克菲勒。
一个二十多岁的华夏女人，用电池、芯片和代码，正在让他的曾祖父建立的帝国变得多余。
这比亏掉二十五亿美元更可怕。
比被家族抛弃更可怕。
比被记者围堵更可怕。
她没有摧毁他。
她让他变得不重要了。
威廉拿起了枪。
很重。冰冷的。
他没有犹豫。
没有泪。没有遗言。
他把枪管放在太阳穴的位置。
最后看了一眼桌面。
夸父手机的屏幕是黑的。但他能看到自己在屏幕上的倒影。一个六十二岁的男人。眼窝深陷。面颊松弛。
他不认识那个人。
扳机扣下了。
声音很短。
一声。
然后窗外的记者听到了。
然后是邻居。
然后是警察。
然后是全世界。
晚间新闻。所有频道。
“洛克菲勒家族成员威廉·洛克菲勒于今日下午在纽约上东区私人住宅中被发现身亡。初步判定为自杀。享年六十二岁。”
新闻画面上是别墅的外观。棕色的石头、黑色的铁栏杆、窗户上被风吹动的白色窗帘。
没有人提到安平集团。没有人提到林安安。没有人提到亚丁湾。
在公众看来，这只是一个在金融危机中损失惨重的老钱后代的悲剧结局。
和雷曼的交易员卡特倒在三十一层地毯上一样。
和华尔街的无数故事一样。
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些人倒下了。
京城时间十二月六日。凌晨四点。
林安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倚天系统推送。
短短一行——
“威廉·洛克菲勒死亡确认。纽约警方定性自杀。洛克菲勒家族发表声明表示哀悼。”
她没有打开手机。
手机扣在石桌上。屏幕朝下。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黑暗中安静地站着。冬天的枝干光秃秃的。
但她知道。
春天会来。
会再结果的。
她站起来，走回书房。
书桌上的世界地图还摊着。纽约那个红色的圈还在。圈旁边的四个字——“等你先动”——墨迹已经干透了。
她拿起笔。
在纽约的圆圈上画了一个叉。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地图的另一个位置。
东京。
名古屋。
那里还有一个名字。
丰田章男。
她把笔放下。
没有画圈。
还不到时候。
窗外，天际线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丝灰白。
京城的黎明。
十二月。
冬至将近。
最长的黑夜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