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裂隙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二日。

星期五。

纽约。

华尔街的清晨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交易员们端着星巴克走进大楼，彭博终端在每一张桌子上闪烁。道琼斯指数在前一天收于一万三千九百点。距离历史最高点只差一个百分点。

然后消息来了。

上午九点十一分。美联社推送了一条快讯——

“总部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奥兰治县的次级抵押贷款基金'新世纪金融'（NewCenturyFinancial）宣布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该基金管理规模约三十四亿美元。”

四分钟后，第二条——

“总部位于纽约长岛的'美利坚住房抵押信托'（AmericanHomeMortgage）宣布暂停所有贷款审批业务，并将于下周一正式申请破产保护。该公司管理资产约五十八亿美元。”

两家基金。合计不到一百亿美元。

放在整个CDO市场一万两千亿的总盘子里，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CNBC的直播间里，主持人用一种轻松得近乎调侃的语气报道了这条新闻。

然后他们请来了嘉宾。

嘉宾是美林证券的首席经济学家，大卫·罗森伯格。六十岁，银灰色头发，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点桌面。

“大卫，两家次贷基金倒闭，市场应该担心吗？”

“完全不需要。”罗森伯格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正常的行业出清。任何一个健康的市场都会有弱者被淘汰。这恰恰说明市场的自我纠错机制在运作。”

“有人担心这可能是系统性风险的信号——”

“系统性风险？”罗森伯格笑了。笑容非常标准，是那种在镜头前练过上千次的职业微笑。“美国房地产市场的基本面仍然稳健。房价同比涨幅虽然放缓了，但仍在上涨。居民购房需求旺盛。贷款违约率的上升完全在可控范围内。”

“所以您的建议是——”

“逢低买入。”

三个字。

这段采访在东海岸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三分播出。

当天，道琼斯指数下跌了一百二十七点。跌幅不到百分之一。

标准普尔500下跌了零点八九个百分点。

收盘后，几乎所有分析师的评论都用了同一个词——“健康回调”。

健康。回调。

仿佛一个人的体检报告上出现了两个异常指标，医生说“没事，正常波动”。

纽约。曼哈顿。洛克菲勒家族褐石会所。

威廉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吃午餐。

他放下刀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美林那个经济学家的采访摘要。

然后他给马库斯打了一个电话。

“那两家倒闭的基金，和我们的持仓有关联吗？”

“没有直接关联。”马库斯的声音很快。“新世纪金融和美利坚住房的底层资产主要集中在加州和佛罗里达。我们的CDO组合的底层资产分布在十七个州，分散度很高。评级机构上周还确认了AAA评级。”

“确定？”

“确定。威廉，这只是两条小鱼翻了肚皮。大鱼不受影响。”

威廉挂了电话。

他继续吃午餐。牛排是五分熟的。血水从切面渗出来，在白色的瓷盘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注意到那片暗红。

或者说，他选择了不去注意。

七千公里外。

京城。后海。

林安安在四合院的书房里看到了同一条新闻。

她的反应是打开了倚天系统的金融模块。

屏幕上，违约率的曲线又往上跳了一格。

百分之八点一。

她把这个数字和破产基金的时间线叠在一起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打开了手机，给林平平发了一条消息。

“新世纪金融的底层资产违约分布图，调出来。”

三分钟后，林平平回了一张数据图。

图上显示的信息很简单——新世纪金融倒闭的真正原因不是加州房价跌了多少，而是它的借款人中有百分之六十七的人，在申请贷款时提交了虚假的收入证明。

百分之六十七。

三分之二的借款人在撒谎。

银行知道他们在撒谎。

评级机构知道银行知道。

但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

因为贷款在增长，佣金在入账，CDO在发行，奖金在到手。

整条链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赚钱。

没有人有动力去戳破。

直到第一根链条断了。

林安安关掉了数据图。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龙井。凉了。

她没有喝。

她把茶杯放下，在倚天系统的操作面板上输入了一条指令。

指令只有六个字——

“猎豹，准备出击。”

窗外，后海的水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很安静。

像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最后一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