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一场不等价的交换
主持老师的话音落下，聚光灯便从她身上移开，打在了舞台一侧。
校长王建国精神抖擞地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一段慷慨激昂的致辞，从国际友谊说到学术进步，从国家未来说到青年责任。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认真，不时报以热烈的掌声。
苏见月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思绪飘回到了这场比赛的规则上。
国际学术交流大赛，听起来高大上，规则却简单粗暴。一半的分数看你的英语口语表达，另一半，则看你的论文议题。
议题必须有创新，有价值，最重要的是，要有可行性。
只有通过初赛、复赛、决赛三轮筛选，最终决出的前三名，才能获得国内外几所大学共同提供的经费支持，并作为交换生，去到国外的大学，在他们的帮助下，将纸面上的议题变成现实。
这听起来，是华国的学生占了天大的便宜。
但苏见月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根本不是什么单方面的扶持，而是一场不等价的交换。
外国学校通过这种方式，堂而皇之地了解华国顶尖学生的实力和思想，一旦发现有价值的论文议题，就用他们先进的设备和技术作为诱饵，让我们的学生带着课题去他们的地盘进行研究。
这无异于把我们自己人辛辛苦苦想出来的点子，拱手送给人家。
可即便这是一份不平等条约，大家还是趋之若鹜。
因为现阶段的华国，在很多领域都太落后了。没有国外先进的技术和设备，许多绝妙的构想，最终也只能是一枕黄粱。
我们就像一个刚踏入校园的新生，迫切地需要学习，需要吸收，需要借助一切能借助的力量来让自己快点长大。
哪怕这过程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这才是这场比赛背后，真正的意义。
校长的发言结束了，一位高鼻深目的外宾代表接着上台。他用有些蹩脚的中文向大家问好，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他说着合作共赢，说着欢迎华国的青年才俊。
苏见月安静地听着，只觉得每一个字眼背后，都藏着一把精准的算盘。
冗长的致辞终于结束，主持人再次回到舞台中央。
“感谢各位领导的精彩发言。现在，我宣布，首都大学年度国际学术交流大赛决赛，正式开始！”
“首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一号选手，来自外语系的林茵茵同学！”
随着主持人的报幕，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走上了舞台。她长相甜美，步履从容，一上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林茵茵，咱们外语系的系花。”齐妙在苏见月耳边小声说，“专业课成绩只比那个周时安差一点点，厉害着呢。”
宁小妮也补充道：“她这身裙子真好看，料子肯定不便宜，得花不少布票吧。”
苏见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
林茵茵站定后，用一口流利纯正的英语开始了她的论述。她的发音标准，仪态大方，单从语言能力上来说，无可挑剔。
她今天带来的议题，是关于中外文化交流的。
她认为，文化交流不该是单向的，既然华国的学生在努力学习英语，那么外国的学校也应该鼓励他们的学生来学习中文。她提议，国外的大学也应该举办类似的比赛，让参赛者用中文来阐述议题，以此来加深他们对华国文化的了解。
这个提议一出，台下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尤其是在场的学生们，一个个都激动得满面通红。
“说得太好了！”
“就该这样！凭什么总是我们学他们的！”
齐妙也兴奋地抓着苏见月的手臂：“月月，你听，她说得多好！这个想法太棒了！”
苏见月却在众人的激动中，轻轻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宁小妮不解地问。
“想法是好的，但是不切实际。”苏见月压低了声音，“比赛的规则是‘可行性’。在咱们国家的影响力还远远不够的时候，你让别人投入巨大的成本来学习我们的语言和文化，人家凭什么愿意？这在评委眼里，是没有研究价值的。”
果不其然，评委席上，几个外国评委在听完翻译后，礼貌地笑了笑，便开始低声交谈，其中一人微微摊手，显然是不以为然。
史密斯夫妇倒是对林茵茵的口语能力很满意，不住地点头，但一涉及到议题本身，他也只能无奈地撇了撇嘴。
最终，首席评委站了起来，用英语总结。
他首先高度赞扬了林茵茵同学的语言天赋和爱国热情，称她是一位优秀的文化使者。紧接着话锋一转，指出她的议题虽然立意高远，但缺乏当前阶段的可操作性，因此，在“论文议题”这一项，只能给予一个较低的分数。
虽然口语分很高，但两项一平均，林茵茵的总分便不足以进入下一轮了。
台下一片哗然，许多人都为她感到惋惜。
林茵茵本人倒是很坦然，她对着评委和观众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落落大方地走下了台。
“搞什么啊！”齐妙气得不行，“多好的想法啊，就因为他们觉得没用，就给刷下来了？这帮老外，就是见不得咱们好！”
“小声点。”苏见月拍了拍她的手，“这就是规则。他们要的，是有利可图的‘价值’，不是咱们自己的情怀。”
齐妙还想说什么，但二号选手已经上场了，她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比赛，印证了苏见月的判断。
一个物理系的高材生，提出了一个关于新材料的构想，想法很惊艳，但因为口语磕磕巴巴，很多专业词汇都说不明白，被评委们毫不留情地刷了下来。
一个历史系的学生，英语流利得像是母语，引经据典地分析了古代丝绸之路的贸易变迁，但评委认为这属于已经有定论的学术范畴，缺乏新的研究价值，也淘汰了。
气氛越来越紧张。
一个又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学生登台，然后黯然离场。
直到七号选手，一个化学系的男生，他提出的课题是关于一种新型催化剂的合成方法。他的英语不算顶尖，但表达清晰，逻辑缜密，最重要的是，他的这个议题，一旦成功，将会在工业生产上产生巨大的商业价值。
评委席上的几个外国人眼睛都亮了，互相交换着赞许的简报。
毫无悬念，他成功晋级了。
看着那个男生激动地鞠躬下台，齐妙撇了撇嘴：“看见没，一说到能给他们挣钱的，态度立马就变了。一群势利眼。”
苏见月没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仅仅是势利，这是现实。
落后，就要有任人拿捏的准备。想要不被拿捏，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站起来，变得比所有人都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选手一个接一个地登台，又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礼堂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主持人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
“接下来，有请第十五号选手，同样来自外语系的，周时安同学！”
这个名字一出，整个礼堂都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苏见月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了舞台的入口。
齐妙和宁小妮也停止了交谈，齐齐看了过去。
在万众瞩目之下，周时安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衬衫和长裤，从容不迫地走上了舞台。
他很高，身形挺拔，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干净又自信的光芒。
他站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微微鞠躬，然后抬起头，目光似乎在观众席里寻找着什么。
苏见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感觉，他好像在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