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贝利亚的礼物
莫斯科，国防部大楼，阿列克谢·伊万诺夫的副部长办公室。这里比他在总参的办公室更大，也更气派，但同样堆满了文件、地图和模型。墙上除了苏联地图，还多了一幅巨大的欧洲战区形势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尤其是波兰、波罗的海三国和罗马尼亚方向，红色的箭头和防御符号格外刺眼。
罗科索夫斯基就站在那幅地图前，已经换了合身的将军常服（虽然没有正式授衔，但阿列克谢给他准备了），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眉头紧锁。他来了三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消化阿列克谢给他的权限能接触到的各类文件、数据和计划。越看，心越沉。
“混乱，低效，盲目乐观……”罗科索夫斯基用铅笔轻轻敲着地图上代表西部特别军区的区域，“托洛茨基—图哈切夫斯基的流毒是肃清了，可新的、符合现代战争的指挥体系和作战思想在哪里？各军区还在沿用国内战争那一套，步兵为主，坦克分散支援。筑垒地域建设慢得像蜗牛，很多地段的永备工事连水泥都没干透。最要命的是，”他转向阿列克谢，“部队缺编严重，特别是技术兵种。我看了补充计划，到明年夏天，缺口还是补不上。德国人会给咱们这个时间吗？”
阿列克谢坐在办公桌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罗科索夫斯基说的，都是他日夜焦虑的问题。但有个人能一起分担、一起分析，压力似乎也轻了一点。
“时间不会等我们。所以我们只能抢。”阿列克谢说，“你的首要任务，是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在六个月内，把西部军区现有的坦克部队，从目前这种撒胡椒面的状态，集中编组成至少两个有战斗力的坦克军，并配齐指挥班子、技术保障和后勤单位。军官和技术骨干，从全军筛选，不够的，从训练营和军校提前毕业的学员里拔。装备，我负责从工厂和库存里挤。训练大纲和作战预案，你来牵头搞，要针对德国可能的进攻路线和战术特点。有问题吗？”
“有。”罗科索夫斯基毫不客气，“最大的问题，是人。有经验、懂合成作战的中高级指挥员，被清洗掉太多了。剩下的要么能力不行，要么被吓破了胆，不敢担责任，不敢创新。你让我去挑人，我怎么挑？看档案？档案能看出会不会打仗？”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阿列克谢沉默了片刻，说：“先挑你认识的，信得过的，有能力但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被埋没的。名单给我，我想办法调。另外，贝利亚那边……”
他话没说完，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阿列克谢拿起听筒，是波斯克列贝舍夫。
“伊万诺夫同志，贝利亚同志想见你，现在。他说有重要事情，关于……国防生产方面的进展。”
“好，我马上过去。”阿列克谢放下电话，对罗科索夫斯基说，“正好说到他。贝利亚找我，一起去看看。你也该见见他，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
罗科索夫斯基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内务部大楼，贝利亚的办公室。与叶若夫时期的奢华浮夸不同，贝利亚的办公室装饰得相对“简朴”，但用料考究，线条冷硬，透着一种低调而高效的力量感。巨大的办公桌一尘不染，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列宁和斯大林的肖像，还有一幅高加索山脉的风景画。
贝利亚热情地迎上来，先和阿列克谢握手，然后目光转向罗科索夫斯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喜：“这位就是罗科索夫斯基同志吧？欢迎回来！早就听伊万诺夫同志提起你，是位能征善战的将才！这两年受苦了，不过现在回来正是时候，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栋梁！”
他的热情无可挑剔，握手有力，眼神“真诚”。但罗科索夫斯基能感觉到，那双藏在镜片后的、微微带笑的眼睛，在自己身上快速扫过，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和风险。他不动声色地敬礼：“贝利亚同志，您好。感谢组织给我重新工作的机会。”
“坐，坐！”贝利亚示意他们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上来——不是伏特加，是格鲁吉亚红茶，香气浓郁。“伊万诺夫同志，你上次提的问题，我回去就狠抓了一下。内务部系统的那些工厂，确实积弊很深，叶若夫同志当时……唉，疏于管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处理了几个典型，该撤的撤，该换的换。”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个好消息，也算是我送给国防特别委员会，特别是伊万诺夫同志的一份‘礼物’。”
“礼物？”阿列克谢挑眉。
“对。”贝利亚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阿列克谢，“看看这个。”
阿列克谢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十页装订整齐的文件，还有不少照片和图纸。他快速翻阅，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罗科索夫斯基也凑过来看。
文件是关于一个代号“Z-117”的特殊项目。内容是，在位于乌拉尔山脉深处、由内务部管辖的一个绝密劳改营（“特种设计所”）里，一群被囚禁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在过去两年极其艰苦和封闭的条件下，竟然自行设计并试制出了一种新型的中型坦克样车！
“这是……T-34的早期构想？”阿列克谢看着那些虽然粗糙、但思路清晰的设计草图，特别是那标志性的倾斜装甲和长身管76毫米炮的设想，心脏狂跳。T-34项目还在哈尔科夫厂磕磕绊绊，这里居然有个“山寨”版？
“不完全是。”贝利亚微笑着说，带着一丝得意，“主导这个项目的，是个叫莫罗佐夫的年轻人，以前是哈尔科夫厂科什金（T-34总设计师）的助手，因为‘历史问题’和‘言论问题’三年前被抓的。他带进去几个志同道合的技术狂，利用劳改营修理厂那点可怜的工具和材料，偷偷搞出来的。没有正规图纸，很多是凭记忆和想象，但基本思路和科什金同志的方向一致，甚至在悬挂和传动系统上，还有些自己的‘土法’改进。当然，只是个粗糙的木铁混合模型车，能跑，但问题一大堆。”
他指着照片上那辆看起来简陋无比、但轮廓依稀有了未来T-34神韵的“坦克”：“我接管后，下面的人汇报上来这个情况。我亲自去看了，和莫罗佐夫谈了谈。这个人，是个人才，也是个‘刺头’，但脑子里有货。我觉得，这么藏着掖着浪费了，不如拿出来，给你们正规的设计团队做个参考，或者……刺激一下他们。科什金同志的身体好像不太好，T-34的进度有点慢。”
阿列克谢明白了。贝利亚这是在示好，也是在展示他掌控的资源和对“人才”的“重视”。他把这个意外发现的“野路子”项目送过来，既解决了阿列克谢对T-34进度的焦虑（多一个思路和刺激），也洗刷了内务部系统“只会关人、不会用人”的恶名，还顺便给那个莫罗佐夫等人卖了个人情——人是他贝利亚发现和“保护”的。
“莫罗佐夫和他的小组，现在在哪里？”阿列克谢问。
“还在那个‘设计所’，但条件改善了很多。我给他们增加了补给，配了必要的工具和计算器材。如果你们需要，可以把他们整个小组，连带他们那个‘宝贝’模型，一起转移到莫斯科附近，并入你的第47特种技术设计局，或者直接去哈尔科夫厂，给科什金打下手。人，我无条件移交。怎么用，你们决定。”贝利亚大方地说。
这是份厚礼。阿列克谢确实需要任何能加快T-34进程的助力。科什金是天才，但孤军奋战，而且身体每况愈下。莫罗佐夫这个“野路子”团队，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突破。
“另外，”贝利亚又拿出一个薄一点的文件夹，“这是一份名单。是我让人整理的，目前还分散在各处‘特殊单位’的，原军队和工业系统中，有真才实学、但因为各种原因被‘安置’的技术人员和军官。每个人的简要情况、专长、当前处境都在上面。伊万诺夫同志，罗科索夫斯基同志，你们看看，有没有用得着的。有，给我名字，我想办法调人。当然，前提是他们的‘问题’经过重新审查，确实不构成现行危害。”
他补充了一句，显得很讲原则。
阿列克谢接过名单，快速翻看。里面有不少熟悉的名字，有些是他在图哈切夫斯基时代就知道的技术骨干，有些是各兵种优秀的参谋和教员。罗科索夫斯基也凑过来看，指着一个名字低声说：“这个人，原来在总参作战部，搞战役模拟很有一套，后来因为私下议论……被调走了。”
贝利亚微笑着看着他们翻阅名单，像欣赏自己杰作的艺术家。他送的“礼物”，不只是莫罗佐夫和一辆粗糙的模型车，更是传递了几个明确的信号：第一，他贝利亚和叶若夫不同，他重视人才，懂得合作。第二，他掌控着庞大而隐秘的资源（人力、技术），并且愿意为“国防大局”服务。第三，和他合作，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贝利亚同志，这份‘礼物’，太珍贵了。”阿列克谢合上文件夹，真诚地说（至少表面上是），“我代表国防特别委员会，衷心感谢你的支持。莫罗佐夫小组，我们接收，尽快安排他们与科什金同志团队汇合。这份名单，我和罗科索夫斯基同志仔细研究后，会向你提出具体需求。再次感谢！”
“不用客气，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斯大林同志交付的任务。”贝利亚摆摆手，笑容可掬，“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要经常沟通，互相支持。内务部永远是国防建设最坚定的后盾。”
又寒暄了几句，阿列克谢和罗科索夫斯基起身告辞。贝利亚亲自送到电梯口，热情握手道别。
坐进返回国防部的车里，罗科索夫斯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沉：“这个人……不简单。比叶若夫难对付多了。”
阿列克谢看着窗外莫斯科的街景，嗯了一声。“叶若夫是条疯狗，乱咬人，但容易看清。贝利亚是条毒蛇，盘着，对你笑，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给你一口，而且一口致命。他今天给的‘礼物’，是蜜糖，也是枷锁。我们用了他的东西，调了他给的人，就欠了他的人情，也和他绑得更紧了。”
“那……还用吗？”罗科索夫斯基问。
“用。为什么不用？”阿列克谢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冷静，“毒蛇的毒液，用好了也能入药。我们现在需要一切能用的力量，不管来自哪里。莫罗佐夫可能是天才，那份名单上的人可能是骨干。只要能帮我们造出更好的坦克，练出更强的兵，应付即将到来的战争，和毒蛇做交易，也值得。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要小心，非常小心。别被他完全攥住，也别让他觉得我们失去了利用价值。保持距离，但也保持合作。这是一场更危险的游戏，老罗。”
罗科索夫斯基点点头，不再说话。他看着阿列克谢侧脸坚毅的线条，知道这位年轻的搭档、如今的上司，已经深陷莫斯科最复杂凶险的权力漩涡中心。而他，刚刚从古拉格的冰雪地狱爬出来，又一步踏入了这个没有硝烟、但同样致命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