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远东的雷霆
1921年5月，远东的春天来得迟，黑龙江上还漂着浮冰。但在哈巴罗夫斯克的远东共和国军事部里，气氛比寒冬更冷。
阿列克谢·伊万诺夫站在作战地图前，身边是远东红军总司令瓦西里·布柳赫尔。这位三十七岁的将军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的胡须，眼神锐利如鹰，是远东地区最富传奇色彩的红军指挥员——他曾在西伯利亚率游击队屡建奇功，被称为“西伯利亚的雷电”。
“伊万诺夫同志，莫斯科的少爷，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布柳赫尔的声音粗哑，带着明显的嘲讽，“带着总参谋部的漂亮计划，让我们去送死？”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名远东红军的指挥员，大多是饱经风霜的老兵，皮肤黝黑，军装破旧，与莫斯科总参谋部那些衣着光鲜的军官形成鲜明对比。他们用怀疑、警惕甚至敌视的目光看着阿列克谢——这个二十二岁的“钦差大臣”，胸前的勋章在他们看来更像是装饰。
阿列克谢不卑不亢：“布柳赫尔同志，我不是少爷，我在察里津、乌克兰、顿河打过仗，身上的伤疤不比你少。莫斯科的计划是否漂亮，要看执行。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尼古拉耶夫斯克必须夺回，日军必须赶出远东。您有更好的方案吗？”
布柳赫尔盯着他，忽然哈哈大笑：“好！有点胆色！坐，说说你的计划。”
阿列克谢展开地图。“根据侦察，日军在尼古拉耶夫斯克有三千守军，有舰炮支援。正面强攻，我们没有足够兵力和重炮。但日军弱点明显：补给线长，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到尼古拉耶夫斯克，陆路五百公里，沿途多山多林，容易遭袭。我的计划是，主力佯攻，吸引日军注意，同时派精锐部队穿插敌后，切断补给线，与当地游击队配合，内外夹击。”
“精锐部队？哪来的精锐？我的部队缺衣少食，弹药不足，很多士兵还拿着日俄战争时的老枪。”一个师长抱怨。
“所以需要奇袭，不是强攻。”阿列克谢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建议组建特别突击队，五百人，轻装，从乌苏里江上游秘密渡江，沿山林小路穿插到日军后方。这支部队需要熟悉地形、能吃苦、会游击战的战士。”
“谁带队？”布柳赫尔问。
“我带队。”阿列克谢平静地说。
会议室安静了。指挥员们面面相觑。这个从莫斯科来的年轻人，要亲自带敢死队深入敌后？
布柳赫尔眯起眼睛：“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一旦暴露，你们会被包围，全军覆没。而且，你是总参谋部的人，死在这里，我怎么向莫斯科交代？”
“我是军人，死在战场是本职。而且，正因为我是总参谋部的人，亲自带队，才能证明莫斯科与远东的同志同生共死。”阿列克谢顿了顿，“但需要您的支持：五百名最好的战士，足够的弹药和干粮，还有当地游击队的配合。”
长久的沉默。布柳赫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泥泞的街道。“我年轻时，也在西伯利亚的山林里打游击，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好，我给你人，给你枪。但你要记住，五百个兄弟的命交给你了。如果你带不回来，我就是追到莫斯科也要找你算账。”
“如果我回不来，请告诉莫斯科，我尽力了。”
接下来的三天，阿列克谢在布柳赫尔的协助下，挑选队员。五百人，来自各个部队，有俄罗斯人、周国人、朝鲜人、当地土著。共同点是：熟悉山林，枪法好，能吃苦，最重要的是对日军有深仇大恨——很多人的家人死在日军屠刀下。
阿列克谢特别挑选了三十周国籍战士，组成侦察分队，由一名叫李大山的老兵带领。李大山四十多岁，原是周国东北的抗联战士，后流亡俄国加入红军，熟悉中日双语和当地情况。
“李同志，我们需要游击队的情报和支持。你了解他们吗？”
“了解。”李大山说话简洁，“山里有很多队伍，有周国人，朝鲜人，俄国人。他们恨日本人，但也不完全信任红军，怕我们走后日本人报复。要争取他们，必须有诚意。”
“什么诚意？”
“打胜仗，而且不抛弃他们。很多人被出卖过。”
五月十五日，突击队准备完毕。每人携带步枪、一百发子弹、四颗手榴弹、五天的干粮（炒面、咸肉、茶砖）、匕首、雨布、急救包。没有重武器，只有两挺轻机枪和两门迫击炮，炮弹各二十发。
出发前夜，布柳赫尔为突击队送行，每人一碗烈酒。“兄弟们，这次任务九死一生。但我相信你们，相信伊万诺夫同志。把日本鬼子赶出我们的土地！乌拉！”
“乌拉！”五百个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阿列克谢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烧过喉咙。他看着这些战士，很多人比他年轻，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他知道，自己能带回多少人，是个未知数。
深夜，突击队乘船渡过乌苏里江，消失在茫茫山林中。
第一天，他们在密林中行军四十公里。没有路，全靠向导和李大山的侦察兵探路。森林里潮湿闷热，蚊虫肆虐，许多战士被叮得满身是包。但没人抱怨，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
阿列克谢走在队中，时刻观察地形和队伍状态。他发现，这些远东战士确实能吃苦，行军速度比预计快。但也暴露出问题：纪律松散，有人随意抽烟，有人大声说话。他下令整顿，违者严惩。
第二天中午，侦察兵报告发现日军巡逻队，约二十人。阿列克谢决定吃掉他们，防止暴露行踪。
“李大山，带你的分队绕到侧后。其他人埋伏。不许开枪，用刺刀和匕首解决，要快，要安静。”
伏击很成功。日军巡逻队毫无防备，在五分钟内被全歼，缴获步枪十二支，子弹千余发，还有地图和文件。从文件看，日军对红军的行动有所察觉，加强了后方警戒。
“必须加快速度，在日军调动前抵达目标。”阿列克谢下令急行军。
第三天，他们抵达第一个预定联络点——一个隐藏在深山中的游击队营地。营地里约有一百多人，衣衫褴褛，装备杂乱，但眼神凶狠。首领是个叫金成柱的朝鲜人，三十多岁，左脸有刀疤。
“红军？莫斯科的老爷们终于想起我们了？”金成柱语气嘲讽，“我们在这里打了三年，死了无数兄弟，你们在哪？现在要反攻了，才来找我们当炮灰？”
阿列克谢让李大山翻译，自己上前：“金同志，红军没有忘记你们。但之前我们在西线、南线苦战，无力东顾。现在国内战争基本结束，我们来了。这次反攻，不是要你们当炮灰，是要一起把日本人赶出去。战后，远东的朝鲜族同胞会有自己的土地和权利。”
“空话谁都会说。我要看实际行动。”
“实际行动就是，我们一起切断日军的补给线，攻打尼古拉耶夫斯克。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情报、向导、还有在日军后方制造混乱。作为回报，红军提供武器弹药，战后帮助你们建立自治区域。”
金成柱盯着阿列克谢，看了很久。“你，亲自带队？”
“对。”
“好。我信你一次。但我的人只听我的命令，协同作战可以，整编不行。”
“可以。我们需要日军补给线的详细情报。”
金成柱提供了宝贵信息：日军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到尼古拉耶夫斯克，主要靠一条简易公路运输。沿途有五个哨所，每个哨所约一个排的兵力。每周二、五有运输车队，约二十辆卡车，有一个连的日军护送。
“明天就是周二。”阿列克谢计算时间，“我们可以在黑石岭设伏，那里路窄林密，适合伏击。金同志，你的人负责切断前后路，我们主攻。缴获的物资，你们拿三成。”
“五成。”
“四成。我们还要分给其他游击队。”
“成交。”
第二天拂晓，突击队和游击队进入伏击阵地。黑石岭是一段峡谷公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树林茂密。阿列克谢将部队分成三组：一组在路两头埋设炸药，封锁道路；二组在两侧山崖架设机枪和迫击炮；三组预备队，准备冲锋。
上午十点，日军车队出现在视线中：二十辆卡车，前面两辆装甲车开道，后面有一辆装甲车押尾，士兵在车队两侧步行警戒。
阿列克谢趴在岩石后，用望远镜观察。车队缓缓进入伏击圈。他举起右手，等待最后一辆装甲车通过爆炸点。
“引爆！”
轰！轰！两声巨响，路两头的炸药爆炸，岩石滚落，堵死了道路。日军车队被堵在峡谷中。
“开火！”
机枪、步枪、迫击炮同时开火。日军措手不及，士兵纷纷中弹倒下。装甲车试图还击，但狭窄的地形限制了转动。阿列克谢命令迫击炮集中轰击装甲车，一枚炮弹击中车顶，装甲车起火。
“冲锋！”
红军和游击队从两侧冲下山坡，用手榴弹和刺刀清理残敌。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日军全军覆没，六十多人被打死，三十多人投降。缴获二十辆卡车的物资：步枪、机枪、弹药、粮食、药品，还有两门迫击炮。
金成柱兴奋地拍着阿列克谢的肩膀：“干得好！这么多装备，够我们用半年了！”
“但日军很快会来报复。我们必须立刻转移，袭击下一个目标。”阿列克谢下令，“搬走能带走的，烧掉带不走的，五分钟内撤离。”
他们刚撤离，日军飞机就来了，在峡谷上空盘旋，但找不到目标。下午，日军一个大队赶到，只看到燃烧的车辆和尸体。
接下来的五天，突击队和游击队像幽灵般在日军后方活动，袭击哨所，破坏公路，炸毁桥梁。日军补给线陷入瘫痪，尼古拉耶夫斯克的守军开始恐慌。
五月二十五日，阿列克谢收到布柳赫尔的电报：主力部队已开始佯攻，日军注意力被吸引到正面。是时候了。
“明天拂晓，我们袭击尼古拉耶夫斯克城外的炮兵阵地。金同志，你的人在东面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我带突击队从西面潜入，炸毁炮阵地，然后打开城门，接应主力。”
“太冒险。炮兵阵地有一个中队守卫，而且靠近城墙，一旦暴露，你们会被两面夹击。”
“所以需要精确和速度。我们化装成日军，混进去。”
阿列克谢挑选了二十名会说日语的朝鲜族战士，换上缴获的日军军服，伪装成从前线撤退的残兵。他自己也换上日军军官制服，佩上军刀，脸上抹了灰土。
深夜，他们接近炮兵阵地。阵地设在城西山丘上，有六门75毫米山炮，可以覆盖整个攻城方向。守卫的日军在篝火边打盹，显然没想到红军会从背后出现。
“站住！什么人？”哨兵喝问。
“第7师团第3大队的，阵地被突破了，撤退到这里。”阿列克谢用生硬的日语回答，这是跟李大山临时学的。
哨兵疑惑地看着这支“残兵”，正要仔细盘问，阿列克谢突然拔刀，一刀砍倒哨兵。同时，战士们冲进阵地，用手枪和匕首解决沉睡的日军。战斗在寂静中进行，只有沉闷的倒地声和压抑的惨叫。
十分钟，阵地被控制。阿列克谢下令在炮弹箱下放置炸药，设置延时引信，然后率部冲向城门。此时，东面传来枪声和爆炸——金成柱的游击队开始佯攻。
城门的日军注意力被东面吸引，阿列克谢的突击队突然从西面杀出，用手榴弹炸开城门。守卫的日军猝不及防，城门被打开。
阿列克谢发射信号弹——三发红色信号弹升上夜空。
城外，布柳赫尔看到信号，大吼：“城门开了！全军冲锋！”
数千红军如潮水般涌进城内。日军陷入混乱，巷战开始。但失去炮兵支援，又腹背受敌，日军士气崩溃。战斗到中午，尼古拉耶夫斯克被收复。日军守备司令切腹自杀，残部投降。
站在城头，阿列克谢看着满城的硝烟和红旗，疲惫涌来，几乎站立不稳。布柳赫尔骑马而来，跳下马，用力拥抱他。
“好小子！五百人搅得日军天翻地覆！我向莫斯科为你请功！”
“是战士们英勇，还有游击队帮助。”阿列克谢看向远处，金成柱带着游击队正在收缴战利品，“布柳赫尔同志，答应游击队的条件，请兑现。”
“放心，我布柳赫尔说话算话。”
当晚，庆功宴在原来的日军司令部举行。简陋但热烈。阿列克谢被战士们一次次举起，高呼“乌拉！”。他笑着，但心里沉重。五百人的突击队，回来时只有三百七十人。一百三十人永远留在了远东的山林。
深夜，他独自走上城墙，望着黑暗中的黑龙江。对岸就是周国，那片古老的土地，此刻也饱受战乱。他想起了周树人，想起了陆明，想起了那个遥远国度的革命，他前世的故乡。
“伊万诺夫同志。”李大山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想家了？”
“没有家，革命者四海为家。”阿列克谢点燃烟，“李同志，打完仗，你想做什么？”
“回家，如果家还在的话。”李大山望着南方，“但日本鬼子还在东北，家回不去。也许，继续打仗，直到把鬼子全赶出去。”
“会的，总有一天。”阿列克谢坚定地说。
远处传来歌声，是战士们在唱《国际歌》。歌声粗犷，在夜风中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