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背叛与忠诚
巴甫洛格勒的胜利没有带来持久的和平，只带来了短暂的喘息。
1919年2月的乌克兰，各方势力像棋盘上的棋子，每天都在移动、结盟、背叛。彼得留拉退到第聂伯河西岸，舔舐伤口；哥萨克在顿河流域重新集结；马赫诺的无政府主义武装在胜利后更加膨胀，控制的地盘扩大了一倍；而红军，虽然取得战术胜利，但兵力分散，补给困难。
阿列克谢的特别突击旅驻扎在哈尔科夫，但他大部分时间在前线奔走，协调各方，镇压叛乱，分配粮食。十九岁的旅长，面容消瘦，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二月中旬，坏消息传来：马赫诺袭击了红军的运粮队，抢走了五百吨粮食。理由是“农民在挨饿，红军却在囤积”。
阿列克谢立即前往马赫诺的营地。这次气氛完全不同，哨兵眼神警惕，武器不离手。在指挥部，马赫诺冷冷地看着他。
“粮食是我拿的。我的农民在饿肚子，你们的仓库却堆满粮食。这公平吗？”
“那些粮食是军粮，要供应前线部队。”阿列克谢压制怒火，“没有粮食，士兵打不了仗，白军打过来，所有人都得死。”
“那就让白军来！我的农民会用草叉和猎枪保卫家园！”马赫诺拍桌子。
“草叉挡不住哥萨克的马刀！”阿列克谢也提高声音，“马赫诺同志，我们签了协议，你这样是背信弃义！”
“协议？协议说粮食优先供应农民！你们做到了吗？”
争吵没有结果。阿列克谢知道，合作已经出现裂痕。无政府主义的本质是反对任何权威，马赫诺永远不会真心服从苏维埃的领导。但此时翻脸，等于多一个敌人。
他让步了：“我可以分出一百吨粮食给你的辖区，但你要保证不再袭击运输线。而且，我们需要联合行动，哥萨克在集结，目标很可能是我们双方。”
马赫诺思考片刻，点头：“一百五十吨。另外，下次作战，战利品我要六成。”
“五五分成，不能再多。”
“成交。”
但阿列克谢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他回到哈尔科夫，立即向莫斯科报告，请求指示。斯大林回电简短而冷酷：“马赫诺是暂时的盟友，也是未来的敌人。利用他，削弱他，时机成熟时解决他。但当前首要敌人是白军。约·斯大林。”
利用，削弱，解决。六个字，概括了政治的本质。
二月底，哥萨克果然发动进攻。这次不是小股袭扰，而是大规模战役。顿河哥萨克首领什库罗联合了库班哥萨克，兵力达三万骑兵，从东面压来。同时，彼得留拉在西面蠢蠢欲动。
红军在乌克兰的总兵力只有五万，分散在广阔战线。阿列克谢的旅是机动力量，奉命阻击哥萨克主力。
“正面硬抗骑兵冲锋是自杀。”阿列克谢在军事会议上说，“哥萨克擅长野战，我们擅长防御。所以，把他们引到不利地形。”
他选择了苏梅城外的河谷地带。这里地形破碎，丘陵起伏，树林密布，不利于骑兵展开。红军在河谷两侧高地构筑工事，埋设地雷，设置障碍。
“但哥萨克不傻，会进来吗？”参谋长问。
“所以需要诱饵。”阿列克谢看向崔可夫，那个被他从培训班提拔的年轻营长，“崔可夫同志，你带一个营，伪装成主力，在河谷口挑衅，然后佯败撤退，把哥萨克引进来。”
“是，旅长同志。”
“记住，败要败得像真的，但不能损失太大。撤到第二道防线就坚守，等主力合围。”
崔可夫敬礼离开。阿列克谢又部署其他部队：两个团埋伏在两侧高地，炮兵隐蔽在后方树林，骑兵连准备追击。
战役在三月一日打响。崔可夫的营在河谷口与哥萨克前锋交火，激烈抵抗后“溃退”。哥萨克果然中计，大部队涌入河谷。等他们完全进入伏击圈，红军火炮齐鸣，两侧高地的机枪开火。哥萨克骑兵在狭窄地形挤作一团，成为活靶子。
但哥萨克的凶悍超出预期。在遭受重大伤亡后，他们没有溃散，反而下马步战，向高地冲锋。白刃战在雪地上展开，鲜血染红白雪。
阿列克谢在前线指挥所，用望远镜观察。他看到崔可夫的营在哥萨克冲击下岌岌可危，立即下令预备队增援。但哥萨克太多了，像潮水般涌来。
“旅长同志，左翼阵地被突破了！”通信兵报告。
阿列克谢拔出手枪：“警卫连，跟我来！”
他带着最后一百名预备队，冲向突破口。那里，哥萨克已经冲上高地，与红军肉搏。阿列克谢连开数枪，打倒几个哥萨克，但更多的涌上来。一个哥萨克挥刀砍来，他侧身躲过，用手枪抵住对方腹部开火。温热的血喷在手上。
战斗胶着。关键时刻，北面响起炮声——是马赫诺的部队，按约定前来支援。无政府主义武装从侧翼杀入，哥萨克阵脚大乱。红军趁机反击，哥萨克终于溃退。
战斗持续到傍晚。哥萨克损失超过五千，红军伤亡两千，马赫诺部伤亡一千。又是一场惨胜。
战后清点，崔可夫的营伤亡过半，崔可夫本人身中两弹，但坚持指挥到最后。阿列克谢去医院看他时，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指挥员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旅长同志，我们赢了。”
“赢得艰难。”阿列克谢坐在床边，“你做得很好，崔可夫。等你伤好了，我提拔你当团长。”
“谢谢旅长。但我更想跟着您学打仗。”
“会有机会的。”
离开医院，阿列克谢去见马赫诺。这次无政府主义领袖态度好了些，毕竟并肩作战过。
“你的兵不错，能打。”马赫诺说，“但伤亡太大。我的农民兵死一个少一个。”
“战争就是如此。”阿列克谢说，“但这次合作证明，我们联合起来，能打败任何敌人。我希望这种合作能持续。”
“只要你们不干涉我们，不抢粮食，可以合作。”马赫诺顿了顿，“但有个问题，我的部队里有人在传，说布尔什维克要清算无政府主义者。是真的吗？”
阿列克谢心中一凛。这可能是敌人的反间计，也可能是莫斯科真有此意。“谣言。当前大敌是白军，我们不会自相残杀。但你也必须约束部下，不要再抢红军物资，不要再袭击苏维埃工作人员。”
“我可以约束，但不敢保证所有人听话。你知道，无政府主义，没有纪律。”
这就是问题所在。马赫诺的部队像一群土匪，有利益时聚拢，没利益时散伙。阿列克谢预感到，这个盟友迟早会变成敌人。
回到哈尔科夫，莫斯科来了新指示：红军将在乌克兰发动春季攻势，目标是夺取基辅和第聂伯河全线。阿列克谢的旅扩编为师，兵力增至八千人，任务是攻占波尔塔瓦，切断彼得留拉与哥萨克的联系。
“同时，”电报最后说，“加强对马赫诺部队的渗透和分化。争取其下层士兵，孤立其上层。准备在适当时机解除其武装。此命令绝密。约·斯大林。”
果然。阿列克谢烧掉电报，看着灰烬在火盆中化为乌有。利用，削弱，解决。现在进入第二阶段：分化。
他找来梅日劳克。“政委同志，我们需要在马赫诺部队中发展内线，特别是农民出身的士兵。宣传土地政策，承诺如果他们加入红军，可以分到土地，复员回家耕种。”
“这会激怒马赫诺。”
“所以秘密进行。另外，收集马赫诺部下抢劫、滥杀的证据，必要时公布，破坏他的声誉。”
“这是政治斗争，不是军事斗争了。”
“革命就是政治斗争，军事是政治的延伸。”阿列克谢想起列宁的话。
三月中旬，红军春季攻势开始。阿列克谢的师向波尔塔瓦推进。沿途，他们遇到的不只是白军，还有各种各样的武装：地主民团、农民自卫队、土匪、甚至宗教狂热分子。乌克兰成了丛林，弱肉强食。
波尔塔瓦是座古城，城墙坚固，守军约五千，是彼得留拉的精锐。阿列克谢没有强攻，而是围城，同时派小部队袭扰周边，切断补给。围城两周后，城内粮食告急，守军动摇。
这时，马赫诺的部队再次出现。他们不请自来，在城外扎营，要求“分享战利品”。
阿列克谢去谈判。马赫诺提出，攻城时他的部队打主攻，破城后，城内物资一半归他。
“可以，但必须统一指挥，服从命令。”阿列克谢说。
“我的部队只听我的命令。”
谈判陷入僵局。阿列克谢知道，马赫诺想趁机壮大自己，但这样会破坏攻城计划。他决定冒险。
攻城定在三月二十八日拂晓。红军从东、北两面主攻，马赫诺的部队从南面佯攻。但阿列克谢秘密调整了部署：主力其实埋伏在南面，等马赫诺的部队吸引守军注意后，从东面突袭。
计划成功。马赫诺的部队在南面打得激烈，守军调兵增援，东面防御空虚。红军主力一举突破，杀入城内。巷战持续一天，波尔塔瓦被攻克。
马赫诺发现被利用，大怒，率部冲进城内，与红军争夺战利品。双方在街头对峙，险些火并。
阿列克谢赶到对峙现场，站在两军中间。“都放下枪！敌人是白军，不是自己人！”
马赫诺脸色铁青：“你骗我！说好主攻，结果是佯攻！”
“兵不厌诈。但战利品会分给你们，按约定。”阿列克谢挥手，士兵抬来几十箱物资：步枪、弹药、粮食。“这是你们应得的。但城必须由红军控制，这是莫斯科的命令。”
马赫诺盯着他，手按在手枪上。空气凝固，一触即发。
这时，一个马赫诺的部下，一个年轻农民，突然站出来：“头儿，算了。红军确实打进城，我们捡了便宜。而且，他们答应分地给我家，我爹写信来说，地已经量了……”
“闭嘴！”马赫诺怒喝，但已经晚了。许多马赫诺的士兵窃窃私语，他们大多是农民，土地是最大的诱惑。
阿列克谢趁机说：“同志们，红军说话算话。凡是愿意回家种地的，可以复员，每人分五俄亩土地。愿意加入红军的，待遇同等。但继续当土匪，抢自己人的，就是人民的敌人。”
分化开始了。马赫诺感到了危险，狠狠瞪了阿列克谢一眼，带人拿走物资，撤出城外。但那天晚上，有三百多名马赫诺的士兵开小差，投奔红军。
波尔塔瓦战役后，阿列克谢的师休整补充。莫斯科来电嘉奖，晋升他为师长，授二级红旗勋章。授勋仪式简单，但这次，阿列克谢没有感到荣耀，只有疲惫。
梅日劳克私下说：“马赫诺不会善罢甘休。他丢了面子，还丢了人。”
“我知道。但我们还需要他，至少现在。哥萨克在重组，彼得留拉在反扑，我们不能两面作战。”
“你在玩火，旅长——不，师长同志。”
“革命就是在玩火。要么烧死敌人，要么烧死自己。”阿列克谢望向窗外，春天来了，雪在融化，土地露出黑褐色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