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钢铁冲锋
十月二十二日，凌晨四时三十分，苏芬边境，拉多加湖北岸。
没有长时间、覆盖性的炮火准备——那会惊动芬兰人，暴露主攻方向。只有短暂、急促、针对已知的几个前沿观察点和可疑阵地的急袭射击，为第一梯队的突击集群扫清道路。炮声未息，早已在边境线后蓄势待发的钢铁洪流，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单薄的木质界桩和铁丝网，涌入了芬兰境内。
冲在最前面的，是加强过的第44摩托化步兵师和第163坦克旅。T-34和BT-7坦克的宽大履带粗暴地碾过边境线上的积雪和冻土，车首的扫雷犁和工兵临时铺设的通道，为后续车辆开辟道路。坦克后面，是满载步兵的卡车、装甲运兵车，以及牵引着反坦克炮和高射机枪的牵引车。车灯雪亮，在黑暗中形成一条条晃动的光龙，沿着预先选定的几条主要林间公路，向着西方，向着芬兰腹地，不顾一切地猛冲。
第一阶段的突破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边境地区的芬兰防御确实薄弱，只有少量边防部队和地方民兵。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规模浩大的装甲突击彻底打懵了。零星的机枪射击和反坦克枪射击，在苏军坦克的装甲和密集的车队面前，如同蚊蚋叮咬。几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小据点，迅速被坦克炮和车载机枪的火力淹没。苏军前锋几乎没有减速，像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泥石流，沿着公路向前狂飙。
凌晨五时四十分，先头部队报告，已深入芬兰境内十五公里，未遇有力抵抗，正在继续高速推进。
消息传到“斧刃”前进指挥所——朱可夫的装甲指挥车此时已经越过边境，紧随第一梯队之后，在一条颠簸的林间公路上疾驰。指挥车里空间狭窄，充满了柴油、机油、汗水和无线电设备发热的混合气味。朱可夫站在摇晃的车厢里，一只手扶着舱壁，另一只手拿着话筒，眼睛紧盯着摊在简易桌面上的作战地图。听到先头部队的报告，他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是对着话筒冷硬地命令：
“不要停！继续前进！不要理会零星抵抗！把俘虏和伤员留给后续部队！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前进！用最快的速度前进！在天亮前，我要你们至少推进五十公里！明白吗？”
“明白！司令员同志！”
挂断通讯，朱可夫透过装甲车狭窄的观察窗，望向外面。天色依然漆黑，但车队的灯光将道路两侧的松林照得鬼影幢幢。雪花在灯光中飞舞，打在装甲板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气温低得可怕，呼出的气在冰冷的观察窗内侧结成了白霜。他能感觉到身下这辆钢铁巨兽在崎岖冰冻的路面上剧烈的颠簸，也能听到外面寒风的呼啸和无数发动机汇合成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声音，是力量的声音，是毁灭的声音，也是他渴望的、打破僵局的声音。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这最初的顺利，只是因为芬兰人完全没有预料到苏军会在这个方向、以如此规模和速度发起主攻。曼纳海姆的注意力，一定还被牢牢吸引在卡累利阿地峡。等芬兰统帅部反应过来，调集兵力，真正的战斗才会开始。而他们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宝贵。必须在芬兰人组织起有效阻击之前，尽可能地向纵深穿插，打乱其部署，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接通第二梯队指挥所。”朱可夫对通讯兵说。
很快，线路接通。
“我是朱可夫。第一梯队进展顺利。你们必须立刻跟上！以战斗队形展开，肃清第一梯队绕过的残敌，巩固通道两侧！建立临时防御支撑点！工程兵立即跟进，加固桥梁，修复被破坏的路段！后勤车队，给我拼命往前送！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油料和弹药，必须跟上一梯队的脚步！掉队者，军法从事！”
“是！司令员同志！”
命令一道道发出。庞大的“斧刃”集群，像一部精密而残酷的战争机器，在朱可夫意志的驱动下，在芬兰中部的森林雪原中，疯狂地向西挺进。第一梯队是锋利的矛尖，不顾一切地刺向深处。第二梯队是坚实的矛杆，拓宽并巩固刺出的通道。第三梯队则是输送养分的血管，竭尽全力维持着这柄巨矛的活力。
然而，困难很快接踵而至。
首先是地形。芬兰中部的森林湖泊地形远比地图上显示的更加复杂。所谓的“主要林间公路”，很多不过是拓宽的土路，在冬季冻硬后勉强可供车辆通行，但蜿蜒曲折，桥梁狭窄承重有限。庞大的车队不得不排成长蛇阵，速度大受影响。一些路段被芬兰人事先破坏，或者被薄冰覆盖，车辆打滑，甚至翻倒，堵塞道路。工兵部队疲于奔命，但修复速度远远赶不上车队前进的需求。
其次是严寒。气温持续下降，逼近零下三十度。许多车辆的发动机在低温下难以启动，或者启动后不久就熄火。防冻液不足，水箱冻裂的情况时有发生。缺乏寒区作战经验的士兵，即使穿着发下的冬装，在敞篷卡车或冰冷的装甲车里，也被冻得瑟瑟发抖，不断出现冻伤减员。枪械的润滑油冻结，需要士兵用体温去温暖。
但这些，都没有让朱可夫停下脚步。他的命令只有一条：前进！不惜一切代价前进！抛锚的车辆被直接推下道路，为后续车辆让路。冻伤的士兵被集中到收容车，轻伤员继续前进。工兵用炸药炸开障碍，用圆木和钢板临时加固桥梁。车队像一条受伤但依旧狂暴的钢铁巨蟒，在芬兰的雪原林海中，扭曲着，挣扎着，但坚定不移地向前蠕动。
上午八时左右，天色大亮，但阴云低垂，能见度依然不佳。先头部队报告，已推进约七十公里，抵达一个名叫库赫莫的小镇附近。在这里，他们遭遇了开战以来第一次像样的抵抗。
库赫莫是这一地区一个小型的交通节点，有一条南北向的公路在此与苏军前进的轴线交叉。显然，芬兰地方驻军或匆忙赶来的援兵，已经意识到了苏军主攻方向的威胁，在这里仓促组织了一道防线。小镇外围的树林和坡地上，出现了隐蔽的机枪火力点和反坦克炮。芬军利用熟悉的地形，从公路两侧的密林中，向绵长的苏军队列发起了猛烈的侧射火力。
冲在最前面的几辆T-34坦克，猝不及防，被从侧面近距离射来的反坦克炮击中，燃起大火，堵住了狭窄的道路。后续的车辆顿时拥堵在一起，成为芬军机枪和迫击炮的活靶子。苏军士兵慌忙跳下车，依托车辆和路边的雪堆还击，但地形不利，队形混乱，一时间伤亡惨重，前进受阻。
消息传到朱可夫的指挥车。他看了一眼地图，库赫莫的位置正在计划中的前进轴线上，必须拿下，否则整个穿插速度将大大延迟。
“命令！”朱可夫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话筒吼道，“前锋坦克营，集中火力，轰击芬军火力点！摩托化步兵，下车，从两翼森林包抄！呼叫师属炮兵，对库赫莫外围可疑区域进行覆盖射击！航空兵！立刻出动攻击机，扫射和轰炸芬军阵地！我给你们一个小时，一小时后，必须打通道路！否则，营长以上军官，全部撤职查办！”
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苏军从最初的混乱中迅速恢复过来，展现出其作为一支庞大正规军的组织性和火力优势。坦克炮的直瞄射击开始压制芬军的反坦克炮位。步兵在军官带领下，冒着严寒和弹雨，端着上了刺刀的莫辛纳甘步枪，冲进两侧的森林，与芬兰守军展开近距离的厮杀。不久后，苏军师属的122毫米榴弹炮的炮弹开始呼啸着落在芬军阵地上，掀起夹杂着冰雪和泥土的烟柱。天空中传来伊尔-2攻击机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尖啸声，机炮和火箭弹像犁地一样扫过芬军的防线。
在绝对的火力和兵力优势下，库赫莫外围芬军仓促建立的防线，在抵抗了约四十分钟后，被彻底粉碎。残存的芬兰守军被迫放弃阵地，向更远的森林中撤退。道路被打通了。
但苏军也付出了代价。十几辆坦克和车辆被击毁或击伤，上百名士兵伤亡在寒冷的雪地上。朱可夫的车队经过库赫莫外围时，能看到路边燃烧的坦克残骸，倒在雪地中、鲜血将白雪染成暗红的苏军士兵尸体，以及被俘的、满脸硝烟和冻伤的芬兰士兵，正被押解着走向后方。
朱可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战争就是如此，慈不掌兵。库赫莫的阻击，虽然短暂，但提醒了他，芬兰人已经开始反应了。接下来的路，不会一直这么“顺利”。
“清理路障，抢救伤员，补充油弹，十分钟后继续前进！”他命令道。车队甚至没有进入已成废墟的小镇，只是稍作整顿，便再次轰鸣着启动，碾过战友和敌人的血迹，继续向着西方，向着波的尼亚湾，向着那渺茫而坚定的目标，滚滚驶去。
在他们身后，被碾碎的边境线，燃烧的库赫莫，以及越来越多的伤亡数字，都成了这柄“斧刃”挥出后，留在芬兰雪原上第一道深深的、染血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