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六月危机
1917年6月，彼得格勒的空气里弥漫着躁动与不确定性。春天带来的短暂希望，已被持续的食物短缺、物价飞涨和战争阴云消耗殆尽。临时政府与苏维埃的角力进入白热化，而布尔什维克在列宁的激进纲领下，影响力如野火般蔓延。
阿列克谢被正式任命为布尔什维克军事组织“三人小组”成员之一，与伏龙芝、基里尔并列，负责赤卫队的训练、装备和作战计划。这个任命使他正式进入布尔什维克武装力量的核心层，虽然年仅十九岁，但他在二月革命和后续任务中的表现，赢得了多数人的认可。
六月上旬，前线传来噩耗：临时政府为了兑现对协约国的承诺，也为了转移国内矛盾，在西南战线发动了新一轮攻势，史称“克伦斯基攻势”（以临时政府陆军部长克伦斯基命名）。起初，宣传机器鼓吹“伟大的进攻”，但很快，真相浮出水面：士兵厌战，组织混乱，德军早有准备。进攻变成了灾难，俄军损失惨重，战线再次崩溃。
消息传到彼得格勒，引发了愤怒的浪潮。工人、士兵、水兵走上街头，抗议临时政府“用士兵的血换取外国贷款”。布尔什维克组织了大规模集会，列宁在集会上呐喊：“看吧！这就是临时政府的真面目！他们要继续这场罪恶的战争，直到流尽最后一滴俄国人的血！结束战争的唯一办法，是推翻资产阶级政府，把权力交给苏维埃！”
6月18日（俄历），彼得格勒爆发了五十万人的大游行。游行队伍高举布尔什维克的口号：“一切权力归苏维埃！”“打倒战争！”“面包、和平、土地！”队伍经过临时政府所在地玛丽亚宫时，吼声震天。临时政府部长们躲在窗帘后，脸色苍白。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控制）试图安抚，但群众情绪已如火山喷发。
阿列克谢带着一队赤卫队员，负责维持游行秩序，防止挑衅和冲突。他走在队伍前列，看到了一张张愤怒而充满希望的脸。工人们高唱《国际歌》，士兵们肩上扛着步枪，水兵们帽带飘扬。这是革命以来最大规模的示威，显示了布尔什维克日益增长的力量。
但游行是和平的，没有演变成起义。列宁和布尔什维克中央认为时机还不成熟：苏维埃多数仍在妥协派手中，军队虽然动摇但未完全倒戈，外省对彼得格勒的革命尚存疑虑。他们决定利用游行展示力量，施加压力，但不主动挑起武装冲突。
游行结束后，阿列克谢向斯大林汇报情况。
“群众情绪很高，但组织性还不够。如果今天发动起义，会有多少人响应？”斯大林问。
阿列克谢思考了一下：“工人赤卫队和部分士兵会响应，但很多部队还在观望。临时政府还有哥萨克和士官生部队，如果镇压，会有激烈战斗，胜负难料。”
“嗯。列宁同志也这么认为。所以，继续等待，继续准备。”斯大林走到地图前，“但危机在逼近。克伦斯基攻势失败，临时政府威信扫地。军队在崩溃，前线士兵成建制地逃亡。德国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能会发动反攻。到那时，临时政府要么垮台，要么变成军事独裁。我们必须准备好，在关键时刻行动。”
“我们的赤卫队，现在有多少人？”阿列克谢问。
“登记在册的三万，受过基本训练的一万五，有武器的不到一万。”斯大林说，“装备是最大问题。芬兰那条线，进展如何？”
“库西宁同志上个月送来了一批，主要是步枪和弹药，但机枪和火炮很少。我们在黑市也买了一些，但价格昂贵，而且质量参差不齐。”
“尽一切办法搞装备。钱不是问题，冬宫的金库在我们手里。”斯大林顿了顿，“另外，有个新任务给你。去喀琅施塔得。”
喀琅施塔得，波罗的海舰队的主要基地，水兵的革命堡垒。二月革命后，这里的水兵罢免了军官，成立了激进的水兵委员会，几乎是独立的“苏维埃共和国”。他们极度左倾，强烈支持布尔什维克，是革命最坚定的武装力量之一。
“去做什么？”
“联络，巩固关系。喀琅施塔得的水兵是我们可以依靠的力量，但他们太激进，有时不受控制。你要去了解他们的领导层，传达我们的策略，争取他们在关键时刻听从彼得格勒的指挥。”斯大林看着阿列克谢，“你年轻，是士兵出身，没有官僚气，容易和他们打交道。带上伏特加和好烟，和他们交朋友。但记住，不要承诺我们做不到的事，也不要被他们的激进裹挟。你的任务是建立信任和影响力。”
“明白，同志。”
第二天，阿列克谢乘船前往喀琅施塔得。这座要塞岛屿位于芬兰湾入口，扼守彼得格勒门户。港口里停泊着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但许多舰只缺乏维护，显得破旧。码头上，水兵们穿着杂乱的服装，有的甚至不穿制服，挎着步枪，抽烟，大声说笑，纪律显然松散。
阿列克谢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战列舰上，见到了水兵委员会的主要领导人：一个叫德边科的大个子水兵，前炮长，性格豪爽；一个叫拉斯科利尼科夫的年轻水兵，有文化，善于演讲；还有一个叫库兹明的老兵，沉默寡言但威信很高。
“彼得格勒来的同志？欢迎！”德边科用力拍阿列克谢的肩膀，递给他一杯伏特加，“为了革命，干杯！”
阿列克谢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让他咳嗽了几声，引来水兵们善意的哄笑。气氛很快融洽。他传达了彼得格勒的问候，介绍了局势，强调了团结和准备的重要性。
“我们喀琅施塔得早就准备好了！”德边科挥舞着拳头，“只要列宁同志一声令下，我们立刻开进彼得格勒，把临时政府那帮老爷扔进涅瓦河！”
“对！一切权力归苏维埃！”其他人附和。
阿列克谢点头：“彼得格勒的工人士兵和你们一条心。但现在，时机很重要。我们不能盲目行动，给敌人镇压的借口。我们要等待大多数群众都站到我们这边，那时候，胜利就是必然的。”
“等待，等待，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拉斯科利尼科夫有些不满，“我们水兵随时可以战斗！”
“战斗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胜利。”阿列克谢认真地说，“我来自前线，见过战壕里的地狱。我们的同志不该无谓地流血。当彼得格勒发出信号时，我们需要你们的力量，一举成功。在这之前，请加强训练，整备船只武器，保持警惕。”
他的话务实而坚定，赢得了水兵们的认同。库兹明开口了，声音沙哑：“年轻人说得对。喀琅施塔得是革命的刀尖，但刀要在该出鞘的时候出鞘。我们听彼得格勒的指挥。”
接下来的三天，阿列克谢参观了基地，与水兵们一起训练、吃饭、聊天。他了解到，水兵们对布尔什维克的支持，源于对战争和旧军队的痛恨。许多水兵来自农村，渴望土地；来自工厂，渴望八小时工作制。他们把列宁和布尔什维克视为唯一能实现这些的希望。但水兵中也有无政府主义倾向，纪律性差，对任何“上级”都抱有怀疑。
阿列克谢努力赢得他们的信任。他参加他们的射击比赛，成绩优秀；和他们掰手腕，输多赢少但赢得了尊重；听他们讲海上的故事，分享前线见闻。他逐渐被接受为“自己人”。
离开前一天晚上，水兵们在码头燃起篝火，唱歌，跳舞，喝酒。德边科喝得微醺，搂着阿列克谢的肩膀：“小兄弟，你不错，不像彼得格勒那些坐办公室的官僚。以后有事，尽管说，喀琅施塔得的兄弟支持你！”
“谢谢，德边科同志。革命需要我们所有人团结。”阿列克谢真诚地说。他喜欢这些直率勇敢的水兵，但也忧虑他们的冲动。在未来的历史中，喀琅施塔得水兵将在十月革命中扮演关键角色，但后来也会因为不满而起义，遭到镇压。这是后话。
回到彼得格勒，阿列克谢向斯大林详细汇报了喀琅施塔得的情况。
“水兵是可靠的突击力量，但需要有力的领导，防止他们自行其是。”阿列克谢总结。
“嗯。你做得很好，和他们建立了个人关系。这对未来很重要。”斯大林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现在，准备应对下一场危机。临时政府为了挽回颓势，可能会采取极端措施。”
斯大林预言很快成真。7月初，临时政府在前线惨败和国内压力的双重逼迫下，决定先发制人，打击布尔什维克。他们以“布尔什维克受德国资助，策划叛乱”为借口，开始搜捕布尔什维克领导人，查封《真理报》印刷厂，调集“可靠”部队进入彼得格勒。
7月4日，局势骤然紧张。街头出现谣言，说临时政府要解散苏维埃，逮捕列宁。工人和士兵自发走上街头，要求“一切权力归苏维埃”。这次，布尔什维克中央认为群众情绪已经爆发，无法压制，决定组织示威，但依然试图控制为和平示威。
阿列克谢被派往纳尔瓦门区，指挥赤卫队维持秩序，防止挑衅。但示威很快失控。部分激进的水兵和工人携带武器，高喊“打倒临时政府！”，向玛丽亚宫前进。临时政府的部队——主要是士官生和哥萨克——开枪镇压。冲突爆发，子弹横飞，街头筑起街垒。
阿列克谢在一个街角，指挥赤卫队员掩护群众疏散。他看到一个年轻工人被子弹击中胸口，倒在血泊中。旁边一个妇女尖叫着扑上去。愤怒的工人向士兵还击，但装备劣势，不断有人倒下。
“撤退！向斯莫尔尼学院撤退！”阿列克谢大喊。他意识到，这是一场没有准备好的起义，继续下去只会是无谓的牺牲。
但人群已经疯狂，仇恨和恐惧支配了理智。阿列克谢和赤卫队员拼命阻挡人群，引导他们向相对安全的方向撤离。混乱中，一颗子弹擦过他耳边，打在墙壁上，碎石飞溅。他卧倒，还击，看到对面一个哥萨克骑兵中弹落马。
战斗持续了几个小时，直到大雨倾盆而下，才渐渐停歇。街道上留下几十具尸体，鲜血被雨水冲淡，流入排水沟。临时政府宣布戒严，开始大搜捕。布尔什维克被宣布为“非法”，列宁、季诺维也夫等人被迫转入地下。斯大林因为相对低调，暂时未被通缉，但也转入半秘密状态。
阿列克谢带着满身泥泞和血迹，回到斯莫尔尼学院。这里气氛凝重，许多人脸上写着愤怒和沮丧。七月事件，后来被称为“七月危机”，以布尔什维克的暂时退却告终。群众的自发起义被镇压，布尔什维克遭受重创，被迫转入地下。
斯大林在秘密据点召见了阿列克谢。
“我们低估了群众的激进，也高估了我们的控制力。”斯大林脸色阴沉，“但这次失败不是终点。临时政府的镇压，暴露了它的资产阶级专政本质，会让更多工人士兵认清真相。我们要吸取教训，更好地准备，等待下一次机会。”
“列宁同志呢？”阿列克谢问。
“安全，在隐蔽中。他会继续领导我们。”斯大林看着阿列克谢，“你今天的表现很好，冷静，果断。但记住，革命不是靠勇敢就能胜利的，要靠策略，靠组织，靠耐心。接下来，我们要进入最困难的时期：地下斗争。你会很危险，可能会被捕，被处决。你害怕吗？”
阿列克谢摇头：“不怕，同志。我从成为您卫兵的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斯大林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好。去休息吧。明天，新的工作开始。革命远未结束，只是换了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