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院子里静下来，月光照着老槐树的影子，一动不动。

秦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几息，转身走回桌边。

秦川凑过来，压低声音：“哥，干嘛非让杨里正参与主事？”

秦虎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集里的人信我，还是信他？”

秦川愣了一下。

“让他坐在这儿，不是让他说了算。”秦虎说，“是让集里的人看见——他们的人在场。看见了，集里的人就安生了。”

他顿了顿。

“等日子长了，他们慢慢就知道——谁发粮，谁才是当家的。”

秦川点了点头。

那边韩振已经铺开一张纸，蘸着墨在画梁家营的草图。秦虎站起来，走过去。

“来，接着说梁家营。”

韩振、秦川、郑戎、石大勇围过来。

秦虎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明天打梁家营。现在定怎么打。”

“他们有组织，但也不是正规军。溃兵和流民一起不到两百人。没有弓手，没有马，镇子就一条土围子。”

他顿了顿。

“咱们有弓手四个。有马。有二十多个绑着的梁家营青壮。”

石大勇问：“那绑着的能顶用吗？”

秦虎说：“那得看怎么用。”

他看着韩振。

“那些被绑的，为什么被绑？”

韩振说：“想收人。梁家营本地的青壮，不降，就绑着。”

秦虎说：“不降的人，恨不恨？”

石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恨。”

秦虎说：“那咱们把他们救了，他们跟不跟着打？”

石大勇在旁边一拍大腿。

“对啊！救出来就是二十多个能打的！”

秦虎说：“不一定能打，但肯定敢拼命。被绑了两天，饿着肚子，看着亲人被杀被糟蹋——这时候有人解开绳子，递把刀，你说他们干不干？”

石大勇说：“干。而且比谁都狠。”

秦虎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打法就这么定——夜袭。”

他看着韩振。

“你明天换身破烂衣裳，混进去。混进去之后，先把领头的找出来。”

韩振看着他。

“溃兵总有个领头的。是棚子里住着，还是宅子里住着，长什么样，身边围着几个人——你看清楚。”

韩振点点头：“明白。”

秦虎说：“找出来之后，别动他。等晚上动手，听见马蹄声，再喊——‘胡骑来了’。趁乱摸到他边上。能一刀抹了就抹了，抹不了就盯住，别让他跑了。”

韩振眼睛一亮。

秦虎说：“溃兵最怕什么？胡骑。他们在北边见过，知道胡骑什么样。半夜听见马蹄声，听见有人喊胡骑来了，第一反应不是冲出去打，是跑。”

秦虎看向秦川。

“你带四个弓手，埋伏在林子边上。韩振动手之前，先把场子边上那四个哨岗射了。”

“射完哨岗，别停。镇子里有人往外跑，就射。别管往哪边跑，跑出来就射。”

秦川点头。

“我带十个人骑马，埋伏在两里外。听见弓响，马队就往镇子里冲。”

“到镇子，我去给那二十几个解绑，让他们跟着我杀。其他人绕着镇子跑，把马蹄声踩响。十匹马跑出三十匹的动静。边跑边喊——胡骑来了，胡骑来了。”

“溃兵听见胡骑，腿就软了。流民听见胡骑，跟着溃兵跑。你们跑两圈后，堵住镇子出口，杀跑出来的。”

石大勇说：“往外赶？赶出来让弓手射？马队杀？”

秦虎点头。

“对。”

石大勇咧嘴笑了一下。

“这法子好。”

秦虎看向郑戎。

“你留下。”

郑戎愣了一下。

秦虎说：“你守在集里。隘口加双哨，咱们的人守着。粮仓门口再加两个人。”

郑戎张了张嘴，“你是说集里的人……”

秦虎说：“不是信不过。是防万一。咱们出去拼命，家里得有人看着。”

他顿了顿。

“你带着人，守住隘口，守住粮仓。谁要靠近，先问清楚。夜里眼睛睁大点。”

郑戎点了点头，脸色沉下来。

石大勇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明白了。让他们跟着去看，既是让他们学，也是防着他们变。”

秦虎说：“两件事，一码归一码。”

他站起来。

“都去准备。明天一早动身。”

几个人应了一声，秦虎转身进了东间。

赵婉还没睡。她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件衣裳在缝。油灯放在炕沿上，火苗细细的一小簇，照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听见动静，她抬起眼来看他。

“说完了？”

“嗯。”

秦虎走过去，在炕沿坐下。赵婉放下针线，往他身边挪了挪。

秦虎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小，他一只手就能包住。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一些，照在她半边脸上。那张脸在月色里愈发显得白。

秦虎看着她，忽然开口。

“明天我要去趟梁家营。”

赵婉“嗯”了一声。

“明天回吗？”

“打完我得亲自守着，粮运完就回。”

赵婉没再说话，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

秦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怕？”

赵婉抬起眼，也笑了。那笑容在月光里软软的，却压着点什么。

“怕什么？你去打粮，又不是不回来。”

秦虎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回来。”他说，“粮运完就回来。”

赵婉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上。

秦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灭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