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天色已经黑透了。入夜后气温骤降，院里的青石板又泛出薄薄一层白——霜。
灯笼光底下，能看见人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脚印。
顺子和刘二抬着一大桶热水从灶房过来，桶沿冒着白气，两个人的脸被热气熏得通红。
伙计房的门从里头推开一条缝，豁牙探出半个脑袋，一把接过水桶，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屋里头，水声哗哗响。
秦虎站在窗边，看着院里这一幕。
水汽从伙计房门口漫出来，被风一吹，散进夜色里。灯笼底下，人影晃来晃去，有人笑，有人骂，有半大小子被按着洗头，杀猪似的叫。
他把窗户掩上，在桌边坐下。等了一会儿，门响了。
韩振推门进来，一身寒气，脸上还带着外头的霜气。看见秦虎在，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门关上，走过去坐下。
“大哥，等多久了？”
秦虎把碗放下：“刚来。”
韩振点点头，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秦虎看着他。
“给你找了个苗子。”
韩振抬起头。
“什么苗子？”
“今天谷口捡的半大小子。”
韩振愣了一下，把碗放下，看着他。
“从哪儿跟过来的？”
“官道。”
秦虎继续说：“跟了十来天。两场霜，就一件单衣。路上捡骨头吃，马粪里掏豆子。坠在后头，没被发现。”
韩振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秦虎。
“这苗子不错。我要了。”
秦虎点点头。
“谷里情况摸的怎样？”
“集里自己开了三四百亩梯田，都在东边缓坡上。”
韩振顿了顿，“我仔细看了，都种着。但这几天霜打得不轻——有的绿，有的黄。黄的应该是冻坏的，穗子摸着是瘪的。白的那些更悬，还没黄的，但估摸着也够呛。”
秦虎嗯了一声。
“往上走呢？”
“往上还有大片的缓坡，能开。我估摸着，要是把能开的都开了——”
“多少？”
“两千亩上下。”
秦虎没说话。
韩振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山谷深处还有人。”他说，“不在集上。我往南走了一趟，把能找的都找了。”
秦虎看着他。
“一共五户。”
“第一户猎户，姓梁，男的三十出头，女的差不多年纪，孩子十来岁。墙上挂着皮子，院子晒着肉干。他们养了两条猎狗，我还没走近就叫上了。”
“那梁姓猎户见我走近，手里攥着弓站在门口，没拉弦，就那么攥着。我说问路，他指了，没多说。我走的时候，他家的狗还冲我叫了半天。”
秦虎嗯了一声。
韩振继续说：“第二户也是猎户，姓什么没问出来，一家三口，两口子加一个十四五的闺女。他们住得更深，旁边有个小水坑，够用。”
“第三户是采药的。一个老头，看着五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带着两个儿子，都是三十往上的年纪。老头的老婆应该不在了，没见着。儿子娶没娶，我没看出来——院子里没见女人，晾的都是药材。”
“第四户是烧炭的。姓吴，两口子加两个半大小子，住在东坡那片林子里头。我去的时候他正从窑里往外扒去年剩下的陈炭，弄得一脸黑，见了我愣了半天。”
“第五户呢？”
“第五户在山谷最南头，快到头了。是个孤老头子，打猎的，一个人住。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剥兔子皮，见了我也不吭声，就那么看着我。我问他话，他嗯一声，不多说。屋里头乱得很，看着像是没个女人收拾。”
韩振说完，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我估摸着，差不多摸全了。剩下的就是山太高、人上不去的地方，那也没法住人。”
秦虎点点头。
韩振说：“这些人不种地，靠山活着。打猎的、采药的、烧炭的。集里收他们的货，商队来了再往外卖。”
他顿了顿。
“商队半年没来，又赶上这几天霜——他们也不好过。我去那几家，看见的肉干、皮子、药材，都堆着，卖不出去。那采药的老头问我是不是商队来了，我说不是，他就不说话了。烧炭那家，棚子里堆满了炭，他说再不来人收，只能自己烧火。”
秦虎沉默了一会，“今晚杨里正开会，这些人应该都会在。”
韩振说：“咱们要是想扎下来，这些人，也得见见。”
秦虎点点头。
他顿了顿，话头一转：
“明天探路的事，我跟杨里正说好了。你带着石大勇去，集里也出一个人，杨里正自己选。天亮就走，当天去当天回。”
韩振听着。
“看看胡骑到哪儿了，路堵没堵死。要是路真堵了——那就顺便看看流民里有没有能用的。青壮、匠人、带着家当的商户。搭搭话，问问底细。”
秦虎说：“这儿离南道支路只有三十多里。溃兵、流民，迟早顺着路摸过来。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他顿了顿。
“这个谷，不会平静多久。”
韩振点头：“明白。”
窗外，周婆子的声音传进来，是对着灶房里的帮工说的：
“这锅热水别动，是给韩爷留的。他忙了一天，回来得好好泡泡。”
隔了一会儿，又听见她在院里喊人：
“顺子！去正房那边瞧瞧，韩爷要是忙完了，就说水备好了，让他下来洗。这天夜里冷得邪乎，再不洗水都凉透了。”
秦虎听见了，看向韩振。
韩振笑了一下，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去洗洗。”
秦虎点点头。
韩振推开门，出去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夜里霜气的腥味。秦虎看了一眼门口，地上的湿脚印已经又结出一层薄白。
窗外，笑声、水声、周婆子的吩咐声混在一起，隐隐约约传进来。
秦虎听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转身回了自己屋。
门一关，外头的嘈杂就隔断了。
赵婉站在桌边，正把油灯的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窜起来一些，屋里亮了几分。
她放下挑针，转过身。
秦虎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看着她。
赵婉让他看得有些脸热：“站那儿干什么？过来坐。”
秦虎没动，还是那么看着她。
赵婉被他看得心慌，走过去，伸手拉他：“傻了？”
手刚碰到他的袖子，就被他一把握住。
秦虎低头看着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声音低低的：“十几天了。”
赵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没抽回手，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嗯，十几天了。”
秦虎盯着她，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把门闩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