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入谷

但他们的手刚碰到刀柄——

嗖——

第一支箭擦着大壮的耳朵过去，飞出祠堂大门。

大壮的手僵在刀柄上。

他猛地回头。

门外，三十步外，一棵老槐树。树枝上落着几只麻雀。

他看见一只麻雀从树上栽下来。

还没反应过来——

嗖——

第二支箭擦着他的右耳飞过去。

他身后那几个人，脚还没站稳——

又一只麻雀栽下来。

嗖——

第三支箭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擦着两个人的脸。

第三只麻雀终于惊觉，翅膀刚张开——

第三支箭到了。

它从树枝上栽下来，翅膀还张着，没能飞起来。

三只麻雀，落在墙根底下，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剩下的麻雀“呼啦”一下全飞了，扑棱棱地往天上蹿。

秦川把弓收起来。

他站在秦虎身后，眼睛看着门外那堵墙，好像在数墙上的裂缝。

秦虎手指放在桌上，一下一下慢慢敲着。

大壮的手还攥着刀柄。

他慢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他松开刀柄。

刀没拔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有人摸刀的手还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说话。

没人动。

过了好几息。

大壮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一回。他后头那几个人，脸色煞白，腿都在抖。有一个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杨里正开口了。

他把茶碗往条凳上一搁，磕出一声轻响。

“秦当家。”

秦虎抬起头。

杨里正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门外那堵墙——三只麻雀躺在墙根底下，一动也不动。

“你们先歇下。”他说。“地方我让人收拾出来。今晚我召集大伙儿商议，明天给你回话。”

秦虎点点头。

“行。”

他站起来。

杨里正也站起来。

秦虎三人往外走。

从大壮身边走过的时候，秦川没看他。

大壮也没敢看他。

他的手垂在身侧，还在轻轻发抖。

秦虎走到祠堂门口，忽然停了一下。他往墙根底下看了一眼。

三只麻雀躺在那里，还没人捡。

他没说话，抬脚跨出门槛。

秦川走到墙根底下，弯腰，把三支箭一支一支拔出来，在麻雀身上蹭掉血，插回箭囊。

麻雀扔在地上，没管。

他直起腰，往回走。

三匹马还拴在祠堂外头的木桩上。秦虎已经上了马，坐在马上等着。

秦川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三人顺着来路，往集子北头走。

车队从北边的谷口进来。

路越走越宽，两边的山往后撤，露出天来。车轮碾过土路，咯吱咯吱响。

赵明远坐在车里，身子跟着车晃。他掀开一角车帘，往外看。

车正走在一段缓坡底下，路沿着山脚往前伸。西边是山，陡得很，抬头看不见顶。崖壁上爬满了枯藤，风吹过的时候，枯叶哗啦啦往下掉，落在车顶上，落在路边。

他往东边看——那边是坡，一层一层往上走，能看见几块梯田，荒着，长满了野草。再往上看，是林子，密密麻麻的，看不清里头。

往前看，路一直往前延伸，看不见头。远处，山谷好像越走越窄，两边的山往中间挤，把天挤成一条缝。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谷口已经看不见了，被山挡住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帘子放下。

车轮继续往前滚。走了不知多久，前头的车慢下来。

赵明远又掀开车帘——集子快到了。

土房的轮廓已经能看见，灰扑扑的一片，挤在山谷中段。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头路边停着三匹马。

打头的那个，是秦虎。

他骑在马上，正往这边看。

郑戎催马上去，在他跟前停下。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郑戎回头冲车队挥了挥手。

秦虎拨转马头，往赵婉坐的那辆车旁停住。

赵婉已经掀开了车帘。

“谈妥了。”他说，“进集休整三天。”

赵婉点点头。

秦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拨马往前走了。

赵婉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

她闭上眼，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车队继续往前走，往集子里头去。

赵明远又掀开车帘。

集子到了。

几十户人家，土房挨着土房，挤在山谷中段。有的院子养鸡，有的拴着驴。门口站着人——老人、女人、孩子，都往这边看。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

前头路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旧袄。

那汉子抱了抱拳：“我姓张，排行老三，集里人都叫我张三。客栈就在前头，我带你们过去。”

秦虎点点头。

张三转身，沿着短街往南走。走了四五十步，在一座院子门口停下。

“就是这儿。”

院子门开着，里头是个大院子，铺着青石板，能停十几辆车。正房一排五六间，东西两边是厢房，廊下堆着柴火，墙角有一口水井。

张三站在院子门口，往里头指了指：

“正房东头那间是单间，床铺齐全。西头也是单间。中间几间是双人房。厢房是通铺，一间睡十几个没问题。后院还有两间小房，给伙计住的。”

他看了一眼秦虎，又看了一眼后头的车队。

“你们自己分，怎么住都行。柴火水都有，灶在那边，自己烧。”

秦虎点点头。

刘三又说：“牲口拴后院，有棚子。车就停院里，夜里有人看着。”

秦虎看了他一眼。

刘三笑了笑：“集里就这么一家客栈，平时商队来都这么住。放心。”

刘三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

“杨里正说了，你们那五斤盐，就当房钱了。三天不够再说。”

然后走了。

车队一辆一辆往里进。郑戎站在院子中间，一边看一边喊。

陈安从正房那边快步过来，站在院子边上扫了一眼，转身就往正房走。

“来几个人，把正房收拾出来。铺盖从车上搬，要干的。”

几个年轻人扔下手里的活，跟上去。

灶房里，周婆子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上红通通的。旁边几个妇人有的提水，有的刷锅，有的从车上往下搬菜干。

人动起来，解牲口的解牲口，挪车的挪车，忙是忙，但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