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弃车

老冯站起来，往孙石头那边走。

孙石头一家刚找了个地方坐下，正收拾铺盖。两个孩子靠在旁边，小的那个已经眯着眼睛要睡了。

老冯走过去：“孙师傅，借你手艺用用。”

孙石头抬头。

老冯说：“有辆车要拆，零件得留着用。你是石匠，手上有准头。”

孙石头站起来，把铺盖卷往旁边一推：“走。”

他回头喊了一声：“大山，带上家伙，跟我来。”

那个十五岁的大儿子应了一声，从包袱里拎出褡裢，跟上来。

孙石头蹲在车轮前，大山举着火把凑在旁边。

孙石头拿手摸了摸铁箍和轮毂的接缝，然后伸手：“錾子。”

大山从褡裢里掏出錾子递过去。

孙石头接过来，抵住铁箍边缘，另一只手伸着：“锤子。”

大山递过大锤。

孙石头接过去，轻轻一敲——没动。

他换了个角度，这回一锤下去，铁箍松了。

叮叮当当敲了一圈，铁箍褪下来。

孙石头拿起来看了看，放到一边，嘴里说着：“铁箍要斜着敲，直着敲伤木头。”

大山点头，眼睛盯着看。

孙石头又看辐条——七根好的，三根断的。

他伸手摸了摸好的那几根，然后对大山说：“辐条拔之前，先试试松紧。松的直接拔，紧的得先敲一下榫头。”

他拿小锤敲了敲一根辐条的根部，然后伸手一拔，出来了。

递给大山：“看，榫头没伤。”

大山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孙石头继续拔，一边拔一边说：“断的那些不用管，扔了。”

大山把好的辐条一根一根接过去，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孙石头蹲在车轴前，看了很久。

大山举着火把，不敢动。

孙石头拿手摸了摸，又拿小锤轻轻敲了两下，侧着耳朵听。

然后他回头对大山说：“车轴听声音，好的敲出来是实的，有暗伤的是空的。”

大山凑过来听。

孙石头又敲了两下：“这根是实的，能用。”

大山点头。

孙石头说：“卸。”

父子俩一起动手，把车轴卸下来。

老冯站在不远处，看着孙石头父子俩干活。

孙石头每拆一样，大山就在旁边递家伙、接东西、码放好。

拆完车轮拆车轴，拆完车轴拆铁件，有条不紊。

一个时辰后，那辆破车只剩空架子。

零件堆了一地，整整齐齐——铁箍一堆，辐条一堆，车轴一根，铁件一小堆。

孙石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对老冯说：“拆完了。”

老冯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堆零件，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孙石头的肩膀：“孙师傅，好手艺。”

孙石头说：“冯叔，往后有这活儿，尽管叫我。”

老冯点头：“少不了你。”

大山小声说：“爹，那个冯叔好像挺看重你。”

孙石头说：“他是车把势，我是石匠，本来就能搭上。往后有活干了。”

大山笑了。

孙石头没再说话，但脚步稳当。

栓子蹲在火堆边上，看着那辆车一点点被拆光。

车轮卸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豁牙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人蹲着，不说话。

拆完了，只剩空架子。栓子还蹲着。

栓子蹲到很晚才睡。

秦虎坐在火堆边上，没睡。看见韩振骑马回来，他站起来，往前迎了几步。

韩振勒住马，跳下来，走到秦虎跟前。

“野猪岭那边有人。”他说。

秦虎看着他，等下文。

“一户人家，人不少。”韩振说，“他们在那个坡上设了哨，两个人轮班守着，盯着官道方向。”

秦虎点了点头。

韩振接着说：“坡西边二里地，有片林子，林子里有座石头房，三间。门口有块菜地，有个女人在浇菜——他们在那儿有口井，旱了一年还能浇菜，那井不浅。”

秦虎的眉头挑了一下。

“浇菜？”

“浇菜。”韩振说，“葱，白菜秧子，绿着呢。”

秦虎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那口井，可能是方圆十里唯一的水源。”韩振说。

秦虎点了点头。

“哨上几个青壮，你摸清了？”

“两个。”韩振说，“加上林子里那个女人，可能还有老人孩子。加起来，七八口，十来口，不好说。”

秦虎把树枝扔在地上，站起来。

“有井，有青壮，还顾得上种菜。”他说，“这户人家日子过得下去，但也不宽裕。他们设哨是防人，不是等人来打。让李家庄的人去换水。”

韩振点头：“稳妥。”

秦虎没再说啥，往李家庄那边走。

石大勇正蹲在火堆边上，看见秦虎过来，站起身。

“明天从你们庄上挑两个人。”秦虎说，“一个会说话的老人，再带个半大孩子。”

石大勇等着。

“那户山民有井，拿东西去跟他们换水。”随后往赵婉的马车那边看一眼，声音低了些，“顺便问问有没有鸡蛋、小菜——拿东西换，不白要。”

石大勇点头：“行。栓子他娘就挺会说话，再让狗娃跟着跑腿？”

秦虎说：“盐、布、肉干，看他们想要哪样。”

石大勇又点头：“明白了。”

秦虎转身走了。

石大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蹲回火堆边上，半天没动。

豁牙凑过来：“秦爷说啥？”

石大勇说：“让咱们的人明天去换水。”

豁牙等着。

石大勇说：“还让换点鸡蛋小菜。”

豁牙愣了一下，然后往赵婉的马车那边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秦爷这是疼媳妇。”

石大勇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营地上，薄薄一层光。远处，野猪岭的方向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那辆破车的空架子还歪在那儿。

石大勇拿着火把走过来。秦虎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栓子把火把点在车架上。

火苗舔上去，木头噼啪响。

栓子站在火堆前面，看着那辆车烧起来。

火从车辕往上爬，舔到车厢，舔到横梁。木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外溅。

他娘已经坐在马上了，远远看着这边。两个小孩骑一匹，大的抱着小的，也在马上往这边看。两个老人各骑一匹，病的那个骑一匹。

六个人，六匹马，都上了。

火越烧越大，车架子塌下去，轰的一声，灰烬扬起来。

栓子一直站着。

豁牙站在他旁边。

火快烧完的时候，栓子说：“这车，我爹打的。”

豁牙说：“够本了。”

栓子点头，转身走了。

赵婉坐在车里，隔着车帘，也看见了那堆火。

火烧得旺，火光把车帘都映红了。

小杏趴在小窗边上往外看，小声说：“夫人，李家庄的人在烧车。”

赵婉说：“嗯。”

小杏说：“就是那辆最破的，栓子他娘坐的那辆。”

赵婉没说话。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她看见栓子站在火堆前面，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旁边站着豁牙，两人都没动。

远处，那六匹马上坐着人，都往这边看。

她看见栓子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但没回头。

她放下车帘。

小杏小声说：“夫人，那车烧没了，他们怎么办？”

赵婉说：“人还在，货还在，能走。”

小杏想了想，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