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是老周带的队。

老周四十来岁，也是边军出来的，跟老柴一起摸过营，一起杀过人。老柴说的话他听见了——守夜的肯定有，但人不多。南边已经打起来了，这时候从西边摸进去，正好趁乱。

他带着五个人，从西边绕过去，趴在地上，盯着前头的车阵。

篝火的光从营地中央透过来，照出车阵的轮廓。马车围成一圈，车厢朝里，车辕朝外。车后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周盯着那车阵看了很久。

太静了。

南边已经打起来了，喊杀声、惨叫声、箭矢破空的声音，隔着几十丈都能听见。可这车阵里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对。

他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但他没停，后头的人饿急了，眼睛都绿了。他要是说撤，那几个人能把他撕了。再说，已经摸到这儿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他打了个手势：上。

五个人爬起来，弯着腰，一步一步往车阵摸。

摸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一探，再落脚。他们贴着地面的阴影走，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暴露在火光里。

五丈。

四丈。

三丈。

老周忽然停下。

他听见了——前头有呼吸声。很轻，但确实有。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好几个人的呼吸，压得很低。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没等他喊出那个“撤”字——

黑处突然冲出一群人！

刀光一闪！

老周的脑袋直接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那没头的身体还往前跑了两步，血从脖腔里喷出来，像喷泉一样，然后扑通一声栽倒。

剩下四个全傻了。

有的想跑，有的想挡，有的愣在原地像钉住了一样。

跑的那个刚转身，就被追上。郑戎的刀从后心捅进去，刀尖从前胸穿出来。那人低头看着胸前带血的刀尖，嘴里咕噜咕噜冒血泡，往前一扑，趴在地上抽搐。

挡的那个刀刚举起来，就被砍倒。六个护卫一拥而上，刀砍下去，砍在胳膊上，砍在肩膀上，砍在脑袋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惨叫声，混成一片。

有一个老兵反应快，转身就跑。跑出去五丈远，被豁牙从侧面扑上来，一刀砍在后背上。那人往前一栽，趴在地上，后背上的伤口翻着白肉，血咕嘟咕嘟往外冒。

一眨眼的工夫，五个人全倒了。

郑戎站在最后那具尸体旁边，刀尖往下滴血。月光照着他，照出他的脸——四十来岁，腮帮子凹进去，眼睛很小，但亮得吓人，像两把刀子。

“补刀。”

六个护卫一人补一刀。刀捅进去，拔出来，再捅进去。尸体在地上抖了抖，彻底不动了。

然后郑戎蹲下来，继续听。

西边也安静了。

南边的喊杀声也渐渐停了。

整个营地，又陷入那种诡异的安静。

老柴趴在那道浅沟里，不知道趴了多久。

南边的喊杀声停了。西边的喊杀声他也听见了——很短，从响起到结束，不过十几息的功夫。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他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想起老周，老周这会儿应该已经死了。那五个人，应该也都死了。

他想起自己带的三个老兵。孙大、李三、王麻子，应该也都死了。

外头那十几个人，他不知道还剩几个。他只知道，自己他妈的摸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那不是逃难队伍，那是一群狼。

他趴着，不敢动。

又趴了一会儿，他听见外头有人在喊。

“撤！快撤！往南跑！”

是孙大的声音？不对，孙大已经死了。

是老柴自己的声音？不对，他没喊。

那是谁？

他还没想明白，就听见脚步声往南边跑。十几个人，或者七八个人，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往南边去了。

然后又是箭声。

嗖嗖嗖——

惨叫声。

然后又是安静。

老柴趴着，浑身发抖。

他知道那些人是在引蛇出洞。故意喊撤，故意往南跑，想把他引出来。他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脚步声往这边走。

咔嚓。咔嚓。咔嚓。

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往这边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脏上。

他屏住呼吸，把脸埋进土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脚步声停了。

停了很久。

老柴不敢动。他趴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打鼓一样。

一炷香。

两炷香。

什么也没有。

老柴刚想爬起来——

后脖梗子忽然一凉！

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后颈，像铁钳一样，把他从沟坎里生生拎了起来！

老柴扭头一看——

一张脸，年轻，冷，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像冬天的冰，像杀猪的刀，像死人的眼睛。

秦虎。

老柴张嘴想喊，但喉咙被掐着，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秦虎的猎刀从他脖子上划过。

噗——

血喷出来，喷在地上，喷在干草上，喷在秦虎手上。老柴的身子往前一栽，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秦虎站在那具尸体旁边，把刀在那人衣服上蹭了蹭，蹭干净血迹。

韩振从黑处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刀，刀尖还在滴血。

“四个，全了。外头那些也都收拾了。十六个，一个没跑掉。”

秦虎点点头。

“往回走。”

六个人转身往回走。

赵婉站在马车旁边，手扶着车辕，往远处望着。

风吹过来，篾帽的纱帘轻轻动着，她抬手按了按。

远处，几个人影往这边走。

她眯起眼，盯着最前头那个。走路的架势，肩膀的宽窄，步子的快慢——

是他。

赵婉没动，就站在那儿，手扶着车辕，隔着纱帘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

秦虎走到跟前，站住了。

他看着她。篾帽遮着眉眼，只露出下半截脸。风吹过来，纱帘动，她的脸在纱帘后头忽隐忽现。

纱帘后头，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肩膀、胳膊、腰、腿。

看完了，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受伤没有？”

秦虎没答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纱帘掀起来的瞬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他伸手揽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抱得很紧。

赵婉的脸撞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汗味儿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没松手，手臂箍着她的后背，箍得死紧，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

赵婉没动，由着他抱。过了几息，她抬起手，抱住他的腰。

秦虎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滚出来：

“没受伤。一根毛都没掉。”

赵婉把脸埋在他胸口，弯着嘴角，没说话。

抱了好一会儿，秦虎才松开一点。

盯着她看了两息，喉结动了动。

他没忍住。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颊边，俯身吻了下去。

赵婉睫毛颤了颤，没躲。

他的吻又狠又重，像要把人吞下去。唇齿间全是他的气息，血腥味、汗味混在一起，呛得她眼眶发热。

她被吻得身子发软，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车厢。他跟着欺上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车壁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低头继续吻她，寸寸掠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

她微微喘着，唇瓣嫣红，眼尾染着薄红，月光照在她脸上，娇得不像话。

秦虎盯着她看了两息，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然后他抬手，把她篾帽的纱帘放下来。指尖隔着那层薄纱，在她脸侧轻轻按了按，把帘角抿进篾帽边缘，一丝缝儿都没漏。

“谁让你下车的？”他问。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但压着。

赵婉没答话，就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秦虎盯着她又看了两息，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然后松开。

“去睡。”

赵婉“嗯”了一声，弯着嘴角，转身上车，把车帘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