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秦虎把最后那匹惊马牵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那匹马还在打着响鼻，四条腿直抖。他拽着缰绳，把它拴在枯树上。

望了望车队的方向，向蹲在阴凉处喝水的韩云走去。

“秦大哥。”

“云小子，你回去告诉你嫂子，事了了，太阳偏西到。”

韩云点点头，转身就跑。脚底下碎石直滚，一眨眼就拐过弯去了。

韩振站在后头看着，喊了一嗓子：“别跑太猛，半路歇口气！”

韩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地上还躺着两匹——一匹肚子中箭，箭杆还插在那儿，血顺着箭杆往外渗，马趴在地上喘，肚子一起一伏；一匹前腿根中箭，站不起来，但还仰着脖子想挣，眼睛瞪得滚圆。

刀光一闪，血喷出来，喷在干裂的土上，热气腾腾。马的身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秦虎把刀收回鞘，“两匹都剥了，分割。”

二牛和石大勇提着刀走过来。石大勇蹲下，先从那匹脖子中箭的开始。他左手攥住马耳朵，把马头扭到一边，右手的刀从下颌底下划开，沿着脖子往后走，一刀到底，把皮子从中间破开。然后他把刀放下，双手攥住破口的两边，咬着牙往下撕——皮子连着肉，撕起来费劲，他手背上青筋暴起来，嗤的一声，撕开一截。

二牛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一匹死马，把皮子从身上往下剥。剥到腿根的时候，石大勇又捡起刀，把蹄子上的皮划开，连蹄带皮一块儿卸下来。皮子整张铺在地上，里朝外，肉朝上，白花花的，带着血丝。

石大勇这才开始分肉。刀尖从肚子底下划开，沿着中线往上走，划到胸口，往两边一分，露出底下的肉，白里透红，还在一抖一抖地颤。

“肋排整扇留着。”石大勇头也不抬，“腿肉卸下来，好腌。”

二牛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一匹死马，一炷香的工夫就卸完了。肋排放一边，腿肉堆一边，骨头撂一堆。

然后换那匹伤腿的。这匹瘦一些，但肉紧实。石大勇划开肚子的时候，二牛在旁边看了一眼——肚子里空空的，没什么东西。

“这匹没油水。”二牛说。

“肉好。”石大勇手上不停，“瘦马肉紧，耐嚼。”

秦川蹲在旁边，那两匹马背上的长筋都已抽出来。那是两条白色的、半透明的筋腱，有小指头粗，韧性十足。他用刀尖剔干净附着的碎肉，把筋绷直了，一头绑在自己的弓梢上，另一头绑在弓把上，弓背弯着，筋绷得紧紧的。

狗娃刚从山头上下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川爷，那是啥？”

“筋。”秦川头也没抬，“背脊上这条最长，做弓弦用。绷直了晒，干了就能使。要是随便扔着，缩成一团废疙瘩。”

狗娃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那根筋。

那边韩振拎着一根砸开的腿骨走过来，骨头断面白茬茬的，中间那管腔里，塞满了粉白色的骨髓，像冻住的猪油，又比猪油瓷实。他用刀尖挖出来，往旁边那张皮子上一抹。

狗娃又凑过去看：“这又是啥？”

“骨髓。”韩振没抬头，继续挖，“抹弓抹刀，应急吃。比肉金贵。”

挖完一根，又砸下一根。两匹马，八根腿骨，一炷香的工夫全敲开了。骨髓堆在那张皮子上，白花花的，有两三捧。韩振把皮子四角一折，裹成一个包袱，用细皮绳扎紧，往自己褡裢里一塞。

狗娃盯着那包袱：“这……能放多久？”

韩振站起来，拍了拍那包袱：“皮子捂着，太阳晒不透。应急吃、抹弓抹刀，够用三五天。”

狗娃“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眼睛还盯着那个包袱，一直盯到韩振把它塞进褡裢里。

那边石大勇已经把肉分好了。四扇肋排放一边，码了两摞，少说百来斤。腿肉堆另一边，七八块，也有一百多斤。骨头撂一堆，白花花的。

二牛蹲在旁边清点战利品。弓靠在一起，十张，码成一排。刀搁在旁边，也是十把。水囊摞成一堆，鼓鼓囊囊的，有二十来个。箭捆成四大捆，一捆一百支，扎得紧紧的。干粮和盐用衣裳包着，搁在一边。两件皮坎肩搭在一块石头上。

他数完，抬头看秦虎：“秦爷，八匹马，二十个水囊，干粮盐若干。十把弓刀，四百支箭，两件皮坎肩。”

秦虎点点头，走过去拿起一件皮坎肩看了看。牛皮，鞣得软，前胸有两道旧刀痕，没破。他把这件递给旁边的秦川。

“穿上。”

秦川接过来，愣了一下，没往身上套，反而往前递了递：“哥，你先——”

“我用不着。”秦虎打断他，已经拿起另一件。

秦川还想说什么，秦虎没看他，转身把那件扔给韩振。

韩振一把接住，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秦虎。

“秦大哥，你呢？”

秦虎没理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他们正往这边走。

韩振也没再问，把那件坎肩往褡裢上一搭。

秦川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那件坎肩。他看了看哥哥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皮坎肩，慢慢套在身上。

皮子带着一点腥膻气，还留着前一个主人的汗味。他系好带子，没说话。

老周走到跟前，“秦爷，盯了半天，后头没人跟来。”

秦虎“嗯”了一声，转身往那堆尸体走过去。

越往下走，血腥气越重，苍蝇嗡嗡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大牛正蹲在那儿，往最后一具尸体上垒石头。他搬起一块大的，对准尸体的脑袋砸下去，砰的一声闷响。又搬了几块小的，把缝隙塞上。

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那一堆石头——垒得密密实实，看不见尸体了。只有几只苍蝇还围着转，嗡嗡嗡的。

大牛拍了拍手上的灰：“秦爷，十具都在这儿了。”

秦虎往那堆石头看了一眼。又往四周看了看——沟底最深处，太阳晒不到，阴阴的。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