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车队已经在那道土崖扎了营。
秦虎坐在中间那堆火旁，手里捏着那张从胡骑探子身上翻出来的羊皮。韩振走过来，秦虎没抬头，把羊皮递给他：“认得吗？”
韩振接过来，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羊皮上的线画得歪歪扭扭，但山势的走向能看明白——几条主脉，几道干沟，几片缓坡。其中一个位置画了个圈，圈旁边点了三个点。
“这是栾县。”韩振指着那个圈，“三个点，官道、北边山口、咱们这片丘陵。”
秦虎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离栾县一百里。方向是朝咱们来的。按这个距离，加上这几天官道上突然倒灌进来的流民——”秦虎顿了顿，“我估摸着，胡骑三天前就已经到栾县了，正在攻城。”
火堆旁安静了几息。
“这两个探子，”秦虎说，“是来看这片丘陵的。看有没有援兵从他们想不到的方向摸过来。也看看有没有粮队、溃兵、能征的村子。”
韩振点头，这个判断和他想的对得上。
“人杀了，”秦虎看向他，“胡骑那边会怎么应对？”
韩振没立刻接话。他盯着火苗，脑子里过的不是“他们会怎么做”，而是“我在那边的时候，碰上这种事，胡骑主将会怎么下令”。
三息之后，他开口了。
“丘陵地带，离大营一百里。”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楚，“骑兵在这种地形是劣势。没摸清楚探子怎么死的、死在哪、是谁杀的——不可能直接派大量骑兵进来。”
秦虎等着他说下去。
“只会再派一批探子。”韩振说，“摸情况。”
“第二批。”秦虎点头，“什么时候到？”
韩振抬起头，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夜色把一切都盖住了。
“明天上午。”韩振收回目光，看着火堆：“探子未时前后死的。逾期不报，酉时换班的人就会知道。当晚报到大营，主将连夜点人——十人队，连夜准备干粮水袋，寅时出发。”
他顿了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条路。
“一百里丘陵，天黑不敢快走，得等天亮。”他一根一根掰着指头，“寅时出发，卯时天亮进山，巳时就能到。”
“那就伏掉，十个人全歼，不留活口。”
秦虎继续说道：“连续损失两批探子，不知道具体情况，丘陵不利骑兵，旱季无水源补给——他不敢再贸然派人进来。大概率是加强大营周围三十里的防御，再加强封锁县城周边。这片丘陵，他暂时不会碰。”
韩振用刀尖点了点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缓坡那道干沟，我探到底了。沟底往东南方向拐，拐过去之后，有一条被荒草盖住的旧痕——正是樵径，方向正好冲着野猪岭那边。”
韩振又点了点：“老樵径不宽，有些地方塌了，有些地方被山洪冲断过。但底子还在。只要清出来，车能走。”
“多远能接上？”
“从咱们现在站的这儿，到缓坡四里出头。再走二里，就能踩到那条樵径的头。”
秦虎站起来，往四周扫了一眼——秦川在左边那堆火旁擦弓，石大勇和大牛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二牛靠在一辆车旁打盹，豁牙和郑戎坐在车队最外头，盯着西南方向。
“把人叫过来。”秦虎说。
韩振站起来，往那几堆火旁走过去。一会儿工夫，秦川、石大勇、大牛、二牛、郑戎、豁牙都聚到中间那堆火旁。
秦虎等人都坐定了，开门见山：
“胡骑大营在栾县一带，正在攻城。这两个是来看这片丘陵有没有援兵的。”
没人插话。
“人死了，明天上午，第二批探子会到。”秦虎说，“十人队。一前一后，隔一里左右。”
他顿了顿：“咱们要在他们找到尸体之前，把他们全杀了。”
石大勇舔了舔嘴唇，没说话。秦虎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线。
“这是今天杀探子的地方。”他点了一个点，“尸体还在那儿。第二批探子会先找到尸体，看是怎么死的。”
他又往远处点了一个点：“咱们在这个地方设伏——离尸体往前两里，他们去尸体的路上，“就这儿。”
“弓手分两拨，前后各三。等胡骑探子进来，别动。等后面的那组也进了伏击圈，再动手。”
他在地上划了两道线。
“前面那组，秦川、石大勇、大牛。”他抬头看了三人一眼，“你们负责前头那五个。等他们进圈，听秦川号令。”
秦川：“哥，你放心。”
秦虎又看向另一边：“后面那组，我、二牛、韩振。”
“是。”
秦虎又看向四周：“这附近几个山头，每个山头派一个护卫，带一个半大小子。看见胡骑来了，看清楚人数、距离，立刻报信。等确定没人了，再下来和伏击的人汇合。”
郑戎问：“山头的人万一被看见？”
秦虎摇头：“只盯不露。藏好了，别动。胡骑探子奔着尸体来的，不会往山头上细看。”
秦虎站起来，扫了一眼所有人：“明天寅时出发，车队继续往前走，加快开路。二楞替石大勇开路，郑戎负责车队，豁牙继续压后。”
“是。”
秦虎最后看了一眼西南方向，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火堆噼啪响了几声。没人说话。
篝火旁安静了一会儿。韩振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火苗舔上去，烧得噼啪响。
石大勇忽然开口：“秦爷，那十个人要是没来呢？”
秦虎看了他一眼：“会来的。”
“为啥？”
“因为他们的探子没回去。”秦虎说，“他们得知道是怎么死的。”
石大勇想了想，点点头，没再问。
秦川把弓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拨着弓弦，一下，一下。二牛靠在一根车辕上，眼睛半闭着。豁牙和郑戎坐得稍远，低声说着什么。
火堆还在烧，远处有夜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韩振靠在一根车辕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的是明天的路——哪道沟能藏人，哪个山头能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