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烤肉

周婆子蹲在野猪跟前，刀法利落。

大腿、脊背、肋条，大块卸下来。筋膜不剃，荒年里那点筋也是嚼头。肥膘留着，炼油能顶多少天的盐。

心肝肾脏摘下扔进木盆，肠子肚子她一把搂起来，往营地外沟里一甩。

“肠子不要了？”

“要它做甚？水呢？时辰呢？”

周婆子头也不回，“都给我烤大腿去。心肝留着，那是秦爷他们的。肠子肚子收拾起来费水费时辰，咱们有那工夫？天亮前弄不利索，耽误拔营，你担着？”

周婆子直起腰，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肉块——前腿肉两大块，后腿肉四大块，肋排两扇，里脊两条，脊骨和腿骨斩成段，心肝单独放着。

“起火，烤上。”她吩咐顺子和刘二，“肉穿木棍上，围着火堆插一圈。火不要太大，慢慢烤，油脂滴下来用饼接着。”

两个杂役立刻动手。

肉穿在木棍上，围着篝火插成一圈。火舌舔着肉皮，油脂滋滋往外冒，营地众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手里攥着块干饼，把饼伸到肉底下，接住那几滴油脂。

饼子瞬间洇开一圈油印，咬一口，满口油香，眯起眼，半晌没说话。

周婆子翻完最后一串肉，站起身。她没有喊人，只是把烤好的肉块从荆条上褪下来，放进盆里。肉香飘散开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顺子蹲在火边，眼睛盯着盆里的肉，喉结不停地滚。旁边刘二推他一把：“别光看，添柴。”

顺子添了柴，眼睛还是盯着盆。那肉香一阵阵地扑过来，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周围人都听见了。

有人笑了一声，没嘲笑的意思，就是忍不住。另一个人也咽了口唾沫，跟着笑了。笑声像会传染，几个仆役都笑起来，笑得莫名其妙，却笑得停不下来。

周婆子拿勺子在锅边敲了一下：“笑什么笑，肉还没分呢。”没人怕她，但笑声慢慢停了。只是每个人脸上，都还留着那点笑过的痕迹。

秦虎走过来看了一眼盆里的肉，对狗娃说：“给韩振和石大勇送去。告诉他们，肉趁热吃，今天我要看到六里路。”

“是！”

狗娃已灌完水，正用袖子抹嘴。他一夜没睡实，就等着这声吩咐。大的那包，他用麻绳一捆，斜挎在肩上，贴着后腰。小包直接揣进怀里，鼓囊囊一块。

他隔着衣服按了按，确定不掉，一转身，扎进蒙蒙亮的天色里。

马车里，赵婉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木盘。几条烤得焦黄的里脊肉并排躺着，旁边是一小碟酱瓜，一碗白米饭。米饭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米粒饱满。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条里脊，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肉烤得刚好，外层焦香，里面嫩而多汁，咸淡也适中。

她咽下去，又夹起一小块，细细地嚼。

小杏坐在车帘边，手里也捧着一块肉——半斤的那份，她没舍得吃完，还剩一半用树叶包着搁在膝上。

此刻手里那一小条，是她刚撕下来的，正小口小口地嚼，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满足。

顺子蹲在车辕边，手里捧着自己那份肉，已经吃得只剩一小块。

他没舍得立刻吃完，正用指甲撕成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条，一条一条往嘴里送，每一条都要嚼很久，嚼到一点味道都榨不出来，才舍得咽下去。

旁边刘二笑话他：“顺子，你这吃法，吃到天黑也吃不完。”顺子白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品。这么好的肉，一口吞了，糟蹋。”

刘二哈哈大笑，把自己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含糊道：“我就糟蹋，怎么了？”顺子不理他，继续细细地撕，细细地嚼。

李家庄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你说秦爷怎么就这么厉害？夜里打猎，白天赶路，都不带歇的？”

“你懂什么，那叫本事。有本事的人，走哪儿都饿不着。”

“咱们跟着这样的人，是不是也能活着走到南边？”

最后这句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半晌，有人低声说：“能吧。只要秦爷不嫌咱们没用，跟着走，总能活着。”

没人再接话，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点什么。那是荒年里最稀缺的东西——希望。

车外，天色已经大亮。营地里开始忙碌起来，收锅的收锅，套车的套车，准备拔营。

新的一天开始了。

狗娃跑得很快，怀里那包肉烫着胸口，他压着，不让它凉。

石大勇蹲在新营地边缘，正用手掌一寸寸摸脚下的干土。

昨夜韩振留的话：“这儿扎营。背靠土崖，三面缓坡，能挤下全队。”他没睡实，天不亮就把这方圆几十步的硬地踩了三遍，用量草绳估算出明晚车阵怎么摆、哨位搁哪儿。

手心上两道血口子，是昨天凿踏阶时崩裂的，尘土嵌进去，结成黑红的痂。

狗娃跑到他跟前时，气还没喘匀，先把肩上那包肉卸下来，两只胳膊抱着，递过去。

“勇叔，”狗娃把话说得清楚，“秦爷吩咐的，男丁一人一斤半，妇孺一人半斤。您当面点清，按人头发。”

“秦爷打了头野猪，今早全烤了，给咱庄里人也送了。”

石大勇没立刻接。他看着那包油纸，沉甸甸一大坨，勒得绳扣都陷进肉里，喉结滚了一下。

“……全烤了？”

“全烤了，营地里人人都吃上了。”

石大勇接过油纸包，纸还热着，贴着掌心，把那道血口子烫得微微发疼。

他抬起头，声音劈了，却比平时更硬：“都听好了，秦爷昨夜打的野猪，两百多斤，一个人拖回来的。今早剃干净了，第一份肉，送到咱们手里。”

开路的队伍刚歇下来喘气。八个男丁加妇孺十几口人，散坐在刚凿通的下切路两侧，脸上糊着汗和灰，眼神都有些发直。

此刻，那些发直的眼神盯着石大勇手里那包油汪汪的肉，忽然动了一下。

“陈大，你过来。”

陈大站起身，走到跟前。石大勇拿起两块肉，递到他手里。

陈大接过来，低头看着那肉——肥瘦相间，还微微冒着热气。他喉结滚了一下，没当场吃，先对着营地所在的方向，弯了弯腰：“谢秦爷赏肉。”然后才撕下一大条，塞进嘴里。

嚼着，满嘴流油。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近乎满足的神色。

“陈二。”

陈二上前，领了肉，也朝营地方向弯了弯腰：“谢秦爷。”然后咬一口，嚼着，含糊道：“真香。”

“陈三。”

“陈四。”

“……”

八个男丁，一人领了一斤半的肉。

每个人都先道谢，然后才吃。有人大口咬着，满嘴流油；有人舍不得，先撕一小条，慢慢嚼；有人咬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红，背过身去擦了擦，再转回来继续吃。

陈七嫂走上前，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但眼神明亮。石大勇递给她一块半斤的肉，又递给她一块半斤的肉——两块。

陈七嫂接过来，愣了一瞬：“勇哥，这是……”

“你一块，孩子一块。”石大勇声音平平的，“秦爷吩咐的，妇孺一人半斤。”

陈七嫂捧着两块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先朝营地方向弯了弯腰，才低头把一块肉塞给儿子，另一块自己拿着。

那男孩接过肉，学着他娘的样子，也朝营地方向弯了弯腰，然后才咬一小口，嚼着，眼睛亮得吓人。

“娘，”他含糊地说，“是肉，是昨天那个肉末的味，比那个还香。”

陈七嫂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回来，咬了一口自己那块，嚼着，点了点头。

旁边另一个妇人走上前，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丫头——瘦，头发枯黄，但眼神灵活。

她也领了两块，先朝营地弯了弯腰，然后一块自己拿着，一块递给丫头。那丫头接过，也学着弯了弯腰，然后小口小口地嚼，一边嚼一边偷偷笑。

其余几个孩子也领了肉。

有的当场咬一口，有的舍不得，包起来塞进怀里。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把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闻了闻，忽然抬头问：“娘，这是肉吗？昨天那勺肉末我都没舍得咽，含了半天。这比那肉末还香！”

他娘没答话，只是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石大勇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他咬了一大口，嚼着，那肉香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一起咽进肚子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更哑：

“都记着，这不是让一顿吃完的。留一半揣好，晌午一顿，晚上一顿。肚子里有食，脚底下才有劲。秦爷在后头等着路，振爷在前头等着窝。咱们把路开过去，今晚就能躺下，把这剩下的肉热一热，好好吃一顿。”

陈大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把那半块揣得更紧了些，拎起斧头：“走。”

另外七个男丁也陆续起身，有的把最后一点肉塞进嘴里，有的摸了摸怀里那半块，拎起家伙跟上。

陈七嫂把剩下的半块肉包好，递给儿子：“揣好，晌午吃。”然后拎起铲子，招呼那几个妇人：“走，跟上。”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这支沉默的队伍身上。他们沿着昨天开出的路，继续往东南方向推进。斧凿声、铲土声、粗重的喘息声，渐渐远去。

每个人肚子里都有了食，怀里也都揣着明天的力气。

狗娃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韩振那个方向跑。

跑了两步，忽然停住，把肉掏出来咬了一大口，一边嚼着一边跑，眯起眼，脸上露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