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私刑
秦川勒住马，望着远处瓷州城的轮廓。风从旷野上过来，刮得披风下摆啪啪响，他伸手紧了紧领口。
各队百总领了差，应声散去。豁牙却没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千总，赵先生的密信。”
秦川接过，捏在手里，没急着拆。他偏头看了一眼跟在侧后方的陈澈：“陈管事也来了？”
陈澈上前一步，躬身：“夫人叫属下来办些事，也听千总差遣。”说着，取出赵婉的信，双手递上：“夫人手书，请千总亲览。”
秦川拆开信，展开。陈澈垂手站在一旁，眼角瞥见信封上夫人那笔端秀的字，忽然想起临行那日——
天刚过晌午，他掀帘进来，赵婉坐在窗边，日头落在她半边袖子上，袖边那簇桃花泛着柔光，人看着有些倦。她手边搁着一盏没喝完的燕窝，盏沿还冒着细气。小杏在旁边剥核桃，白瓷碟里堆了小半碟核桃仁。
“夫人。”陈澈在门口站定，微微弯了弯腰。
“陈管事来了。坐。”赵婉抬起眼，笑了笑，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让你去办。”
陈澈只坐半边椅子，双手放在膝上，身子微前倾：“夫人只管吩咐。”小杏端了茶来，搁在陈澈手边。
赵婉往后靠了靠：“你经过商，人头熟，会说话。瓷州城破了之后，城里那些乡绅想必没少遭罪。你带上郎中和药材，随军一起去趟瓷州。就说是将军府来看望地方上的人家。不必声张，也别藏着掖着。”
陈澈点了点头，斟酌了一下，问道：“除了苦主，其他乡绅要不要见？”
赵婉端起燕窝，抿了一口：“见。挑两三家有威望的，摸摸底。”
陈澈应了，赵婉搁下瓷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我要在瓷州置些产业，当铺、盐铺、粮行、客栈都行。这些铺面置下来，以后归你管。经营上的事，你拿主意，我只管看账。”
陈澈眼睛亮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夫人，铺子的事，您放心。属下这次去把底细都摸清，在逆产和无主店铺里挑，挑好了再让夫人定夺。”
赵婉低头吃完燕窝，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要公开承买、契约写清楚，莫挂将军府的名义，挂我爹的名——赵明远承买。”
陈澈一一应了。窗纸上的光挪了一截。
“嫂子让你摸摸乡绅的底。”秦川的声音响起，“先去张家。”陈澈回神，应了声是。
秦川把赵婉的信折好收进怀里，拆开赵明远那封：“只把逆产、无主产业、店铺代持、乡绅苦主分利几件写给你，你照着办。”看到这里，他心里先松了半口气。风扯着纸边，他先拿手指压住，才从头到尾细看。
“逆产变价充饷”、“籍没”、“军屯”、“营田”、“自愿承买”、“并无抑勒”……他读到“头几天不预告巡查封存点”时，心里记了一笔。
整篇章程写得细。好产业怎么体面地落到自家人手里，无主产业日后冒出原主来认的麻烦，乡绅和京官背景大族闹事的风险，底下胥吏串通私分低价放盘的路子，事后被告状时拿什么去挡——一条一条，全替他想到了。
看到“此信阅后即焚，所嘱之事，不可先动；入城首日只封存控要，分利之事待册清人稳再行”，他停了一下，没急着烧。先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默默背下后才掏出火折子，把信点着了。
火苗从纸角爬起来，他捏着没烧到的地方，看着“此嘱”两个字先卷了边，化成了灰。
日头又偏西了一点，瓷州城墙横在前头，城门洞开着，城头已经换了旗——前哨的认旗歪歪斜斜插在门楼上，风一吹，旗角扫着垛口。
“怎么还没信来？”豁牙在旁边勒马。
话没落，城门洞里窜出一骑。那匹马跑得嘴冒白沫，传令兵伏在鞍上，背后令旗一颠一颠。到坡前勒马，马没停稳人就滚下来，单膝跪地：
“禀千总！四门已控，门内百步清过。东门留卡通行，其余三门闭了，只留门楼守卒。”
秦川点头，问道：“街呢？”
“主街十字口、衙署前街、仓廪册籍房那条街，百总已占住街口，立了栅。”传令兵喘着气，“巷子没进。巷里有没有藏人、有没有人趁乱翻册子，不敢说。请千总入城，分街管巷。”
“城里什么样？”
“官仓空了，衙署册籍房烧了半边，还有人进出翻东西。城北庙里、城南仓院听说关着苦力，几百号人没人管。主街几户大族宅子，一家门开着，院里翻得乱，箱笼倒在地上，人没了；另一家门口蹲着几个家仆，见兵不跑也不说话，说主人被拷走了，宅子被搜过几轮。”
“州判宅被围了，几十号人砸门翻墙，喊‘通虏的’。门里的人顶着门杠，门板砸裂了。里头有人喊‘我家老爷绑了，要送官自首’。百总派了几个人隔开，没让进去抢，等千总示下。”
他顿了顿，“张家那边派了两个人在门口守着，没进去。他家老仆说家主病重，不能亲迎，请千总恕罪。”
约莫半刻，东门城头升起三股浓烟，直直地往上走。秦川一夹马腹：“进城。”
墙根下倒着几个人，裹着破絮，分不清是睡是死。铺面十有八九门板卸了，里头空着，地上散着碎纸、冻硬的烂衣裳，还有砸开的门、撒了一地的粮屑。衙署方向还冒着烟，焦木味贴着地飘，混着一股药味和死人气。
城西一条巷子深处，地上蜷着个后生，赤裸着身体，脸肿得认不出，一动不动，身下一摊黑红的冰碴子。刘广义蜷在几步外，身上只剩一件单里衣，发青的脸上全是血。
他一只手撑着地想起来，旁边一个赤脚汉子抡起门闩砸在他背上，又趴下去。他爬了两步，伸手去够那个后生，手指头刚碰到，又被一脚踹开。
几个汉子蹲下去继续扯刘广义脚上的靴子。一个穿绸面棉袍的汉子挤进来，袍子明显不合身，袖口还沾着血。他拿袍子裹紧自己，一边踹刘广义：“起来！装什么死！”
旁边另一个赤脚的从人群中挤出来，怀里揣着刚摸的碎银。有人喊：“别让他一个人摸光了！”又有人挤进去翻。
刘广义嘴里冒血沫子，想说话，被一脚踹在肋上，蜷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