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血鞋
后半夜棚里鼾声、咳嗽、磨牙混成一片，刘小三半梦半醒，隐约听见墙角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是老油子霍锋的声音，沙哑，含含糊糊的：“……赌一把。”
郑老砍没吭声，过了半晌才低低回了一句：“赌输了，全营连坐。”
霍锋轻笑了一声：“赢了，就翻身。输了……是命。”他停了一下，又道：“刘小三喝了粥。”
刘小三没敢动，也没敢睁眼。他听不清后头还说了什么，只觉着后背发僵。他想翻个身，又怕弄出动静被墙角听见，只好继续装睡。嗓子眼痒得厉害，他硬把咳嗽咽回去，胸口憋得发疼。
脑子里只剩一句：喝了粥。
天蒙蒙亮时，街面上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郝铁匠一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琢磨。天快亮时听见街上有动静，才爬起来把炉子拨亮，顺手夹出昨天没打完的那副马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炉子刚红，锤声还没敲出节奏，街口就传来皮靴踩石板的声音，不止一个，还有通译那副公鸭嗓子在跟胡人说着什么，越来越近。
郝铁匠的锤子落下去，敲了两下，节奏乱了。通译走到铺子门口，拿手一指：“姓郝的，出来。”
郝铁匠放下锤子，手在围腰上蹭了蹭，弯腰去搬那筐还没打完的马掌，赔着笑：“军爷，这就好，这就好，还剩几副……”
通译没理他，回头跟胡兵说了句什么，那兵上前一步，拿靴尖踢了踢地上的铁料，又指了指郝铁匠，通译便说：“昨日跟你说了，今早营里集合。”
郝铁匠直起腰，“军爷，容小的把手里这副打完。半个时辰，小的就跟军爷走，绝不添麻烦。”
通译翻译完，那兵便朝郝铁匠抬了抬下巴。
郝铁匠脱了棉袄，抡起大锤。
铛，铛，铛。
风箱在喘，火星在飞。马掌在铁砧上慢慢成型。
铁锤柄在掌心里微微一滑，锤头没有砸在通红的铁坯上，而是擦过砧角，发出一声偏斜的脆响。
锤头被砧角弹偏，翻过砧沿，朝下坠。
郝铁匠的脚就站在砧子前不到一锤远的地方，穿着旧布鞋，鞋面沾着铁屑和煤灰。
“嘭！”
一声闷响，像锤子砸进湿泥里。鞋面往下一陷，血从鞋面洇出来，顺着鞋帮往下滴，在灰扑扑的地上砸出几点暗红。
郝铁匠整个人僵了一下，嘴张着，没出声。然后那声惨叫才从喉咙深处顶上来：“呃啊——”他弯下腰，手死死掐住脚背上方，指节发白，身子往下蹲。
嘴还张着，气一口一口往外抽，却再也喊不出第二声完整的，只剩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嗬……嗬……”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掉，砸在脚边的铁屑里，人抖得厉害。
后屋门帘一掀，郝铁匠媳妇尖叫一声就要扑过去，被横着的刀拦住了。他儿子嘴里喊着“爹——”，被他娘一把拽住。
另一个兵凑近看了一眼，脸一下子铁青，一脚踹在郝铁匠肩上，冲通译吼了一句。通译皱了皱眉，蹲下身：“你留下，官军来了，你给胡人打过箭头、修过马掌，你说得清？你这条命，还要不要？”
郝铁匠抱着脚，疼得说不出话，通译又说：“跟着走，北边缺铁匠，好吃好喝供着，活干好了还有赏。你这一手手艺，到哪儿都饿不死。剃了头，换身衣裳，就是自己人，没人查你过去。”
郝铁匠被踹得滚了一圈，左脚拖在地上，鞋已经成了血鞋。他蜷在地上，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军爷……小的哪敢……小的这脚……怕是废了……”
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队巡逻兵拐进巷子，领头的兵手按刀柄，喝了一声。通译赶紧迎上去，赔着笑说了几句，又指了指铺子里蜷在地上的郝铁匠和那只血鞋。
巡逻兵往铺子里扫了一眼，见不是暴动，骂了两句，转身走了。
通译抹了把汗，“废没废，不能听你一张嘴。”
不多时，郎中来了。他蹲下来剪开鞋面，看了一眼，手就顿住了，脸慢慢白下去。脚背塌下去一块，破口里白生生的骨茬露了一线，周围皮肉翻着，血还在一涌一涌地往外渗。
郎中没敢直接按塌处，只用两根指头托住脚背两侧轻轻一试，郝铁匠“嘶”地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郎中站起来，对通译低声说了几句。通译听完，转头对旁边的兵说：“脚背碎得厉害，对不上茬。就算长上，也吃不住力，站不稳，抡不了大锤。”
“晦气！”兵卒啐了一口，“铁料、家伙什，能搬的全搬走！”
搬完东西，又把郝铁匠从地上拖起来，拖到铺子外头的街面上。郝铁匠嘴里喊了声“军爷”，声音还没落，一个兵拿刀背拍在他背上，拍得他往前一栽，脸磕在石板路上，磕掉半颗门牙，血顺着下巴滴。
另一个兵拿脚踹他，郝铁匠趴在地上，由着他们踹，他们骂，一声不吭。他媳妇跪在门边，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行了，扔这儿吧。”两个兵带着通译往街那头走，脚步声渐渐远了。
郝铁匠媳妇和孩子这才扑过来，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个犟种……你傻啊……你的脚……以后咋打铁啊……”骂着骂着，声音就变了调，拿袖子给他擦脸上的血，手还在抖。
郝铁匠躺在她怀里，抬手在他媳妇手背上拍了拍：“哭啥，不走了，咱不走了。”喘一口气就带出一声哨音。
儿子蹲在旁边，拿手背抹眼睛，抹了两下，忽然说：“爹，我以后跟你学打铁。”
炉膛里的煤渐渐暗下去，表面蒙了一层薄灰。风灌进铺子，吹开浮灰，底下的红便星星点点地露出来，一沾风就亮，火星顺着风势往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