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离谷
子时刚过，赵婉在睡梦中惊醒。小腿肚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筋反着死命一拧，紧接着一阵撕裂般的锐痛窜上来。
她“嘶”地抽了口气，蹙紧眉，身子猛地绷紧，指甲抠进褥子里。
“婉儿？”秦虎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手却已经探过去，掌心下腿肚硬得像块石头，他眉头一沉。
赵婉“嗯”了一声，鼻音里已带了哭腔，“……又抽了。”
秦虎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来，长臂一伸将她抽筋的那条腿轻轻托到自己膝上，左手稳稳握住她的脚后跟，右手掌抵住她前脚掌，缓慢地往她膝盖方向推。
“别咬。疼就喊出来。”
赵婉疼得眼泪在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摇头。她勾起脚尖，脚掌使劲往他掌心方向顶。
大约过了七八息，赵婉小腿骤松，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
“还疼？”秦虎喉结动了动，掌心贴在她小腿肚上，极轻地往上推抚，目光沉沉地锁着她的脸。
“不疼了……”赵婉吸了吸鼻子，抬手去抹脸，却越抹越多，“我没想哭……是它自己要掉的，我管不住。”
秦虎盯着她看了两息。月光斜斜落进来，照见她泛红的眼尾，鼻尖也红通通的，睫毛湿得粘成几绺。
秦虎喉间发紧，松了手，俯身下去，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交缠间，他的声音低下来，“担心我？”
赵婉眼泪又涌出来，砸在衣襟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你走了，谁给我按脚。”
秦虎唇落在她眼角，舌尖尝到一点咸涩，他喉间微动。
赵婉耳尖烫起来，瓮声瓮气地开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对绢花。”
“好。”秦虎低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颤动。“我去府城买。”
“不要，只要邻漳的。”
小杏听见里间动静，轻手轻脚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搁在炕前矮几上，又无声退了出去。
秦虎伸手从盆里捞起热帕子拧干，覆在赵婉小腿上。
“睡吧。我再给你暖一会儿。”
窗外风声渐歇。
月光移过炕前，落在那双交叠的脚踝上——一只粗糙宽大，一只纤细白净。
贴在一处。
临行那日，天还黑得结实，秦虎已经亲率营兵出谷了。
火把晃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沿着山腰盘旋而下，时而被凸出的岩壁吞没，时而又从下一道山坳里冒出来。
马蹄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声音脆而闷；行军的脚步杂沓沉钝，混着车轮碾过雪壳的吱嘎声，被两旁山壁拢住，来回弹撞，闷闷地压在队伍头顶。
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传令声。偶尔有人踩滑了，闷哼一声被旁边的人拽住，那点动静刚冒头就被山风绞碎，什么都没剩下。
天色渐渐透了，灰白的天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山势渐渐矮下去。丘陵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等暮色上来时，队伍已经走了五十里。
霞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积雪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连枯草尖上都泛着淡淡的金红。
秦虎勒马站在两道丘陵的豁口处，半边脸被霞光映着，半边脸浸在阴影里。
“扎营。”
几百人的队伍从缓坡上散开，沿着谷地两翼铺下去。士兵们踩着咔嚓作响的冰壳雪面，各自找到避风处，卸下行囊，蹲下身用刀划开冻土上层。
地皮冻得硬邦邦的，刀尖戳下去只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他们也不勉强，转头寻了两根粗柴横搁在雪地上，又折来细枝架在上面，引燃了火。
噼啪，噼啪。
火苗舔着枯枝，热意升起来，把周围一小片空气暖软了。几十堆火沿着谷地排开，火光映着两侧的山壁，把人影投得忽长忽短。
武大柱盘腿坐下，一圈圈拆着裹脚布，刚拆到一半，旁边的王成就捏着鼻子往后仰：“大柱，你那腿是腌了多久的咸鱼？离我远点。”
“咸鱼？你闻闻你自己那条，都馊出酸味了。”武大柱把布条抖开，架在树枝上，“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边上几个兵跟着笑。
李尚武从后面绕过来，在王成旁边坐下。他没急着拿干粮，先卸下靴子，把鞋垫抽出来搁在火边的石头上。
羊毛毡鞋垫已经被踩实了，掌心和后跟的位置陷下去两个深凹，边缘的羊毛结了薄薄一层硬壳。
“都踩塌了。”李尚武捏了捏鞋垫，皱着眉，“今晚不烤松它，明天走路脚底板疼。”
“翻面烤，别贴着石头放。”王成看了一眼，“石头凉，烤不干。”
李尚武“嗯”了一声，把鞋垫换了个角度，斜搭在两根树枝之间。热气从底下涌上来，羊毛上冒出一缕淡淡的白汽。
火堆旁，靴子脱了一地，裹脚布搭在树枝上，被热气熏着，慢慢冒出水汽，混着一股酸烘烘的汗味。
王成把裹脚布重新缠好——烤干的布条还有些发硬，拍两下搓一搓才服帖。他从干粮袋里掏出两块干饼和肉干，又摸出一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在掌心掂了掂。
武大柱用匕首削着手里一根粗枝。他削出一根尖头签子，从干粮袋里抠出一条肉干戳上去，架在火苗上燎。
“滋——”
油脂被火一逼，从肉干表面冒出来。
他把饼子横着举在肉干下方，油滴落下来，在饼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油渍，发出轻微的“滋”一声。
饼皮被热气一烘，边缘微微卷起，慢慢泛出焦黄色，麦香和油脂香气散开来，和靴子那边的臭烘烘绞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
几只握着饼的手凑在一起，油滴落进饼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雨点打在干土上。
王成接了几滴，饼面已经洇出了斑斑点点的深色油印，冒着丝丝热气。他咬了一口，外层酥脆，内里被油浸过的地方软韧油润，烫得直呵气，但舍不得吐。
“香！”王成嚼得两腮鼓鼓的，油光从嘴角溢出来一道细细的亮痕，伸舌头舔了，“这肉干不错。”
有人正拿着水囊就着火煨着，煨了一会儿，水囊壁微微发烫，几个人轮流倒了一碗，就着油饼、肉干喝下去。
“谁那还有热水？匀一口。”王成舔了舔嘴唇。
“等着，这囊快开了。”武大柱拍了一下身边的水囊，“再煨两口烟的时间。”
山风吹过，火苗齐齐矮了一瞬，那股混着汗臭、脚臭、焦油香的暖烘烘气浪被掀散半边，冷气一灌，反倒清了一鼻子。
等风过去，火堆才又慢慢把那股热烘烘的气味拢回来，像一顶看不见的营帐，低低压在众人头顶。
远处，秦虎正往马群走去，身后那片喧闹被火堆拢着，暖融融地罩在谷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