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栾县的城门，已经紧闭了整整五天。
五天前，当城下聚集的流民超过两万，而城外最后一个粥棚的锅底被刮得锃亮时，知县沈文晦在城头遥望那一片黑压压的、开始骚动不安的人海，终于颤抖着嘴唇，下达了那个他拖延已久的命令：
“闭门……落闸。”
沉重的包铁城门在无数绝望的哭喊和咒骂声中缓缓合拢，碗口粗的门栓轰然落下，斩断了城内城外最后一丝脆弱的联系。
吊桥高高拉起，护城河成了一道冰冷的鸿沟。城墙之上，守军士卒的面孔在垛口后隐现，疲惫而麻木，手中的刀枪更多地指向了曾经的同胞。
城内，恐慌如同地底的暗流，早已开始蔓延。粮价一日三涨，谣言四起。
最初是“官府囤粮待价而沽”，后来是“井水已被投毒”，最后是“城外已生人相食”。
沈文晦试图弹压，但衙役捕快穿行在日渐空旷萧条的街道上，自己眼中也带着惶然。栾县成了一座孤岛，一座被自己人恐惧和城外无数双饥饿眼睛诅咒的孤岛。
直到第五天黄昏，地平线上扬起了不同寻常的烟尘。
那不是拖家带口、步履蹒跚的流民队伍。
那烟尘移动极快，带着某种凌厉的节奏，在落日余晖下泛着铁与血的光泽。
瞭望的士卒最先变了脸色，紧接着，尖锐的胡哨声刺破了沉闷的空气，一面残破的狼头旗出现在烟尘前方。
“胡骑！是北边的胡骑！”
喊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城头。
沈文晦冲上城楼时，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
他看到了那些辫发左衽、挥舞弯刀的骑士，他们像嗅到腐肉气味的鬣狗，毫不掩饰贪婪与兴奋，散开队形，开始用弓箭驱赶、戏弄着城外庞大的流民群。
流民瞬间炸开了锅，像被沸水浇灌的蚁群，疯狂地向城墙根涌来，哭喊哀求着开门，用身体冲撞着厚重的门板，又被后面胡骑的箭矢驱赶着，形成更绝望的人潮冲击。
城门，成了所有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执念。流民想进去求生，胡骑想趁乱破城劫掠，而城内的人，则用尽最后力气想守住这隔绝内外、也隔绝生死的屏障。
胡骑并不急于攻城。
栾县高耸的城墙与幽深的护城河，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些来自北方的狼群深谙狩猎之道，面对龟缩的坚城，强攻是最愚蠢的选择。头领的狼旗在远处矮丘上微微摆动，骑兵们便如臂使指地散开。
他们开始绕着城墙游走，三五骑一队。松明火把在他们手中晃动，将狰狞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城墙与护城河之间龟裂的土地上。马蹄声不疾不徐，嗒、嗒、嗒，像是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太阳穴上。
他们在丈量，在评估，更像是在享受猎物彻底崩溃前细微的战栗。
胡骑的游弋与精准射杀，如同滴入滚油的冰水，瞬间改变了城下绝望的流向。
当鸣镝将试图缒城者钉死在墙上，当零星的箭矢将靠近护城河的流民逐个射翻，一种新的、更直接的恐惧压过了对城内那点渺茫生机的渴望——远离这些催命的弓弦，立刻！
最初的溃散发生在东南角。那里离胡骑游弋的北、西两侧稍远，黑暗的荒野像一张巨口，散发着危险却也可供藏匿的气息。
几个胆裂的流民率先转身，发出非人的嚎叫，手脚并用地向那片黑暗爬去。
这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跑啊！”
“不能待在这儿等死！进野地！”
哭喊声炸开。
人群不再挤向城门，而是像被无形巨锤砸中的蚁窝，轰然向着东边丘陵迸溅。
丢弃的破席烂罐、被踩倒的孱弱躯体、仓皇奔逃时散开的发辫……所有一切都混入这股陡然转向的浊流。
他们不再看城墙，不再哀求。
唯一的念头是逃离身后那精准点名的死亡，逃离这片被火把和马蹄声圈定的屠宰场。
丘陵，成了黑暗中心照不亮、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危险的方向。
人流推挤着、践踏着，形成一股盲目而汹涌的潮水，漫过官道，冲垮田埂，径直灌向秦虎队伍意图前往的东南山林。
秦虎与韩振领着人，举着火把将营地外围仔细巡查一遍。行至石岗边缘开阔处，秦虎驻足，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官道。
几点零星火光，如飘忽鬼火，在极远的夜色中蜿蜒游移，时隐时现。那不是篝火，是赶路者手中的火把——这般时辰仍在官道上走。
韩振亦看见了，沉声道：“大哥，这不对劲。逃荒之人多数怕迷路、惧野兽歹人，夜里总要寻地歇脚。敢摸黑走的，不是急疯了，便是后头有更骇人的东西在追。”
秦虎沉默，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那几点微光。
“栾县怕是守不住了。”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笃定，“城门一破，便是炼狱。这些人连夜出逃，情势已刻不容缓。”
“我们得再快。”秦虎转身，语气斩钉截铁，“传下去：所有人即刻歇息，寅时初必须起身，寅时正准时出发。路上不扎营不起灶，一口气赶到进山阴集的岔路。”
他略一估算，“约莫三十里，拼死也要在天黑前赶到！”
回到篝火旁，命令清晰冷硬，不容置疑：
“韩振，守夜分两班，抓紧歇息，寅时换班出发。”
“秦川，告诉陈安，让周婆子带人连夜备好明日干粮饮水，按人头足量分妥。寅时起身后即刻用早饭，不起灶。”
“石大勇！明日所有骡马加料，豆料精料紧着喂足！人也是，早饭管饱，必须攒足力气——别吝啬粮食，明日是拼命！”
石大勇凛然应诺，当即安排。
命令层层传下，营地气氛骤然绷紧。仆役们默然动作，检查车辆捆扎。周婆子得了吩咐，立刻带人连夜赶制硬饼、炒米，分割肉干，灌满皮囊竹筒。
秦虎行至自家马车旁。赵明远已在骡车中歇下；一旁马车帘幕低垂，赵婉亦已安寝。他静立片刻，方转身投入最后巡备。
寅时初，天色墨黑，营地已悄然苏醒。众人就着冷水啃食周婆子连夜备好的干粮，迅速果腹。车队正做着最后的准备，车马辎重、人员位置都在紧张调整中，尚未开拔。
秦虎将韩振、秦川、石大勇及几名伤势最轻、尚能行动的护卫召到跟前。篝火余烬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每道阴影都透着冷硬。
“天一亮，前路必成人海，山路难行。”秦虎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快慢不由人，只能步步为营——须在彻底堵死前，趟开一条路。”
他看向韩振：“韩振，你带石大勇手下四个最能打的，配上斧头木棍，走在最前。刀斧开路，清障为主。遇到挡路的，不管是什么，尽快弄开。若有人故意阻塞，再用棍棒驱赶。山道狭窄，吓退为上，但若真有不要命的，不必留情。”
韩振眼神一凛：“明白！”
秦虎转向石大勇：“石大勇，你带剩下两个最机警勇猛的，护在韩振侧翼。眼睛放亮，既要防着两边暗处，也要留意路肩，别让车轮滑下沟去。他们动手时，你们就是屏障。”
石大勇挺直背脊：“秦爷放心，侧翼交给我们。”
秦虎目光扫过那几名带伤的护卫。他们站得笔直，眼神沉静。
“你们四个，两人一组，守在夫人车驾左右。不仅要防人，也要帮车夫留意靠山崖的路况。车轮必须向前，路再难也得走。倘若真到了万不得已……”
他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用你们的身体垫着，车也不能有丝毫偏斜。记清楚：你们的命可以丢，夫人的车驾，不能出半点差错。”
护卫们无声抱拳，转身便如铁钉般楔入马车两侧。
秦虎这才看向秦川。兄弟二人目光一触，许多话已不必说。秦川早已握弓在手，箭囊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
“秦川，”秦虎声音依旧冷硬，“你的箭，留着对付暗处的黑手和亡命徒。路况有韩振，近处有护卫，你的眼睛，盯死那些火把照不到的阴影。弓弦可以空响威慑，但箭若离弦，必须见血。”
秦川下颌绷紧：“哥，我明白。”
“其余所有男丁，”秦虎目光扫过陈安、郑戎等人，
“只要还能动弹，都拿起家伙。长棍最好，既能赶人也能探路。分守车队两侧和后方，火把举高，呼喝起来！既要驱赶靠近的流民，也要彼此照应，别让自家人掉队摔倒。今日不是赶路，是闯生死关，掉队就是死！”
“郑戎，”他目光扫过自家这长长车队，最后落在一脸疲惫却强撑精神的郑戎身上，
“你受伤不轻，断后的拼杀和驱赶不能指望你了。但车队末尾不能空——你带两个手脚还利索的，就去最后面压阵。不用你冲，只要你在那儿站着，握着刀，咱们自己人才不敢掉队，后面那些不三不四的才不敢轻易贴上来。若是真有不长眼的硬闯，该动手也不必含糊。队尾稳，整条队才稳得住。”
郑戎抱拳：“属下明白。”
命令既下，调动声压抑迅速。秦虎不再对众人多言，转身便大步走向赵婉马车。
目光扫过，见车辕旁已垂手立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精瘦的老车夫。
不待秦虎发问，那老车夫已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声音沉哑却清晰：“禀秦爷，小的姓冯，是陈安管事分派来为夫人赶车的。小人在北边走过十几年山路险道，手上还算稳当。”
秦虎脚步未停，目光如刀般在老冯脸上和手上厚茧处剐过。“车赶稳。”
“是。”老冯应得干脆，也不多话，立刻侧身让开车辕位置。
随即目光如钉，直刺向车旁侍立的丫鬟小杏：“跟紧车驾。夫人有半点不妥，立刻喊我。”
小杏吓得一缩，头埋得极低：“是！奴婢记住了！”
他这才抬手，“唰”地掀开车帘。火光涌入，先照亮赵明远半阖的眼。
“岳父，”秦虎颔首，语气缓下半分却仍硬，“山路险，抓紧坐具。”
赵明远看着他火光下亮得慑人的眼睛，平和点头：“老夫省得，你自去忙，不必挂心这里。”
秦虎得到回应，目光立刻转向赵婉。那层轻纱根本阻隔不了他灼热的视线。
“婉儿，”他唤她，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这山路险，颠得很。”
他边说，边已探身进来，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的手指牢牢扣在车窗内侧加固过的扶手上，“这儿，抓紧。任它怎么晃，手不许松。”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温热有力，确认她握紧了才稍松，却仍虚虚拢着。
赵婉脸颊微热，轻轻挣了一下。“……我知道了。”她声音轻软。
秦虎非但没松，反而将另一只沉甸甸的皮囊塞进她手里。
“水，”他盯着她，语气近乎命令，“必须喝。”随即，他似乎才想起岳父也在，又拿过另一个皮囊，同样不由分说地递给赵明远，“岳父，您的。”
赵明远看着他这近乎强横的关切方式，心下暗叹，面上却从容接过：“有劳了。”
秦虎的目光在赵婉被幕篱遮掩的脸上又停留了一息，那眼神里有浓得化不开的占有和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终于松开手，用指节在她刚握过的扶手上用力叩了两下：“就抓这儿，记牢了。”
说完，他不再看岳父了然的目光和妻子可能泛红的脸颊，唰地拉下车帘，将车内的一切隔绝。转身的刹那，他下颌线绷紧，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收敛，重新披上冷硬的外壳。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寅时正，夜色最沉。
“出发！”
他一声断喝，率先催马向前。
火光与车轮声碾碎黑暗，队伍射入山道阴影之中。
车内，赵婉握着犹带他体温的皮囊，赵明远则掂了掂手中的水囊，看向女儿，摇了摇头，嘴角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小子，对他女儿这份心，倒是实实在在，毫不作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