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叩城
亲兵把册子呈上，秦虎拿起花名册，在手里掂了一下，不重，纸张薄脆，边角已经卷了。
秦虎翻了几页，在役、余丁、老弱，分类清清楚楚。秦虎抬头，“花名册是重新核过的？”
“是。”
秦虎把册子合上，搁回案角。
“吃空饷的有多少？”
贾大用脸上没有变化，只是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编册人数是一千一百二十人，实有人数四百二十五人。其中关隘上原有的九十八人，将军已经接手。末将手里还剩一百五十六个能拿刀走路的，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秦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手里那一百多，打算怎么用？”
“末将打算让他们分班巡商路、看山口，替将军盯着西边来的动静。不耽误将军的正事。”
秦虎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大堂里安静了片刻，炭盆里一根烧透的柴塌下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塌响。
秦虎把手按在防务图册上，轻轻叩了一下。“关隘上有哪些地方要修？”
贾大用顿了一下。“……壶口关北墙东段，有一截夯土塌了，末将用碎石填过，但不结实。箭垛至少三处松动了，关门铁皮锈得厉害，要换。还有……”
他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说不准，“还有两段女儿墙，去年秋天发现倾斜了。末将当时做了标记，后来一直没顾上修。”
秦虎听完，目光没有移开：“还有呢？”
“……”贾大用摇了摇头，“末将能想起来的，就这几处。再有别的，末将回去看了才知道。”
秦虎靠在椅背上：“你先去把关隘修好。修完了，再说别的。”
“是。”
秦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贾大用站着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抱拳躬身，退出了守备府大堂。
门外，演马场上的马蹄声还在响。
第二天一早，韩振带着左营开拔，身后谷口的方向，韩云到底没忍住，往前跑了两步。
“哥——”
韩振没有回头，一只手抬起来，朝他摆了摆。
韩云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枪尖的光越来越小，脚步声渐渐被风声盖住，只剩空荡荡的山路和风。
秦川走过来，在韩云背上拍了一下：“回吧。”
阿青在旁边碰了碰韩云的胳膊，韩云把目光从山道尽头收回来，垂着眼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嗯。”
几人往回走，鞋子踩在碎石上，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晨风里传出去很远。
守备府里晨起的洒扫声渐渐歇了，再响起时，已是午后堂上茶盏轻碰、衣料窸窣的细响。
姜逢时在案前站定，正了正衣冠，双手抱拳举过眉心，缓缓一揖，声音清朗：
“涉川知县姜逢时，拜见将军。将军奉命节制府北，涉县在将军防区之内，卑职早该登门，拖到今日，实在失礼。”
秦虎目光落在他身上，抬了抬手：“县尊请坐。”
姜逢时取过一只青布囊，双手递向侍立在旁的亲兵。
亲兵接过去，转呈到秦虎案头。
“这是涉川县舆图民册。卑职今日呈交将军，以便将军筹划防务。”
秦虎“嗯”了一声，没去翻那布囊，目光落在他脸上：“涉川县现在还剩多少人？”
姜逢时沉默了一息。
“回将军。本县册载人丁二千一百。去岁大旱，今夏又旱，秋收颗粒无存，百姓流亡过半。今现存人丁六百零三，合妇孺老弱，约九百余口。”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秦虎手里那碗茶恰好递到嘴边，却没急着喝，隔着一层薄薄的热气看了他一眼。
“官仓还有多少粮？”
“回将军，官仓已经空了。去岁年底放完最后一仓赈粮，今年春夏全靠劝捐、借粮、挖野菜撑着。如今县库里，连秕谷都筛不出一斗了。”
秦虎把茶碗搁回案上，手指在碗沿上叩了一下。
“本将可以拨粮。但涉川县的粮不能白吃。”
姜逢时垂着眼，沉默了一小会儿，开口时声音倒还稳：“回将军。栾县那边，卑职略有耳闻。将军已经与沈同知说定了军屯流民之策。”
他顿了顿，“涉川县荒地确实不少。若将军有农具种子可拨，卑职可以收拢流民、丈量荒地、组织开垦。只是——”
他抬了一下眼，看了秦虎一眼，很快又垂下去：
“有些地，已被邻近乡绅悄然占了去。若要重新划归军屯，恐怕需要将军出面，方能压得住。”
秦虎靠进椅背里，隔着一张案几看他，脸上看不出情绪。
“本将要的，不是‘恐怕’，是‘能’。”
姜逢时没再犹豫：“能。只要将军给卑职一纸手令，写明丈量军屯荒地、收归将军名下，卑职就能把涉川县的田亩册重新做一遍。届时哪些是绝户田、哪些是被占的荒地，卑职都会标得清清楚楚。”
他这句话说完，堂上静了一瞬。
秦虎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你的手令，明日来取。”
姜逢时起身，长揖及地，退出大堂。
腊月的风裹着沙土打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梁骨上，被风一吹，凉得人打了一个激灵。
他站在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守备府的角门，裹了裹官袍，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堂内，炭盆里的火暗了一层。秦虎独自坐了一会儿，演马场上的马蹄声从门外一阵一阵传进来。他把茶盏里凉透的茶根泼在地上，起身往后院去了。
赵婉正坐在炕边吃燕窝，燕窝炖得软糯，加了糖和红枣，甜丝丝的。她舀了一勺，正要送到嘴边，小腹里轻轻顶了一下——很轻，像指尖戳了一下她的肚皮，又缩回去了。
赵婉手里勺子停住了，燕窝差点洒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愣住了。
她把手里的碗搁在炕桌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肚子上，等着。然后又是一下，比刚才略重些。
门帘响了，秦虎推门进来，刚要开口，赵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动了。”她说。
秦虎的手顿住了。“什么动了？”
赵婉把手从肚子上挪开，朝他招了招。“你来。”
秦虎两步就走过来了，赵婉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
秦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赵婉也等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灰落下去的声响。燕窝碗还搁在炕桌上，热气已经散了大半。窗纸上的光挪了一小寸。
秦虎的手还贴在那里，没动。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他皱着眉，低头看着自己手掌覆着的地方，目光落得很深，“不动了。”
秦虎的手没拿开，就那么贴着，“刚才真动了？”
“真动了。”赵婉说，“两下。”
“什么感觉？”
“像有人从里面戳了一下。”赵婉顿了一下，“很轻。”
秦虎嗯了一声，手掌又贴紧了一点点。他的拇指在她腹部轻轻蹭了一下，粗糙的茧划过棉布，沙沙的。赵婉没说话，也没动。
屋里又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咕嘟了一声，又没声了。秦虎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贴着的那处，看了很久，“怎么不动了？”
赵婉笑了一下。“认生。”
秦虎抬起眼看她。赵婉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浅浅的。秦虎看着她的眼睛，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窗外的风又软了些，枣树的枝丫上，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化了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