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首级

辰时刚过，日头已经升起来一竿高。

哨兵站在垛口后面，手搭在眉骨上往山道上张望。

山道上出现了几个黑点。七八骑，在墩堡射程外勒住马。马蹄踩在冻土上，咯噔咯噔的，声音在风里传得格外清楚。

一个汉人打扮的人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扯着嗓子喊起来。

“栾县的——听着——”

“瓷州破了——下一个，是你们。”

哨兵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们杀了谁——抢了什么——大首领记着——”

“姓秦的——他的首级，也会挂在这里。”

喊完，胡人把一根长矛插在路中间，矛尖朝上，上面挑着首级。插完，拨转马头，马蹄声碎碎地响了一阵，很快被风吞了。

雾也跟着散尽了，山道上空空荡荡，只剩那根长矛孤零零地戳在路中间，人头上的头盔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牌长等了半炷香的工夫，确认那些骑兵没有再回来，才让两个人出了堡门。他们弓着腰，贴着路边的枯草丛往前摸。

脚下的枯枝被踩断，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周围的动静。走到近处，确认没有埋伏，才直起身来。

首级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青紫，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痕。脖子上刀口的皮肉翻卷着，已经冻成了暗紫色。

发髻上系着一块木牌，风一吹，木牌撞着矛杆，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哨兵把目光移开，朝身后摆了摆手。“报。”

报信的人骑着一匹快马，往山谷里跑。马蹄踩在冻土上，哒哒哒哒，在风里传得很远。

报信的马跑进山谷的时候，秦虎正在客栈大堂里看地图。报信的兵把手里的腰牌递上来，上面刻着五个字——瓷州千户郭。

秦虎听完报信兵的话，脸上没有什么反应。拇指摩挲着腰牌上面的刻字。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炭火噼啪响。

“知道了。封锁消息。找几个人，去把首级取回来。找个地方，先收殓了。”

报信的兵愣了一下，想问什么，看见秦虎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他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韩振走过来，从秦虎手里拿过腰牌看了看，又放回去。

“郭固原。瓷州城破的时候，他没走。守到了最后。”

秦川从门外进来，“哥，不看看？”

“看什么？人死了，看一万遍也活不过来。看多了，反而乱了心。”

入夜，客栈大堂里点了两盏油灯。

火苗被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晃晃悠悠，把几个人的影子甩在墙上，忽大忽小。

秦虎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张地图。韩振坐在他左手边，秦川坐在右手边，石大勇和郑戎坐在对面。

“说说。”秦虎道。

韩振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他沉默了一会儿，先开了口。

“恐吓。把首级插在墩堡门口，是给我们的人看的。让底下的人知道，跟他们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石大勇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宣战。打完瓷州，腾出手来收拾咱们了。”

秦虎看了石大勇一眼。“打下瓷州，不死人？不伤马？刚打下来，他们要分赃，要布防，要收编城里的汉人顺民。”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至少不是现在。”

石大勇张了张嘴。

“他们要是有这个胆，”秦虎指了指门外，“那首级就不会插在墩堡。它会挂在栾县城门上，全军都能看见。”

“所以放牧点被我们端了，他们只能认栽？”郑戎问。

“不认。”秦虎说，“他们恨我们，恨得牙痒痒。但现在出兵打栾县，他没把握。”

他转过身，看着郑戎。

“所以他把郭千户的首级送过来。一是泄愤，杀不了我们的人，就杀大梁的官出气。二是他在记着这笔账，哪天他要来讨。三是——”

秦虎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他等我们去找他。”

郑戎皱眉。

“他想让我们咽不下这口气，主动去打他的放牧点，去打他的哨站。主动钻他的套。”

秦虎的手指在地图上瓷州外围画了一个圈，“他的骑兵就在这里。等我们被激怒了，冲进去，他四面合围。我们是步兵，跑不过骑兵。打赢了撤不回来，打输了全军覆没。”

郑戎不说话了。

石大勇闷声道：“那郭千户就这么白死了？”

“不白死。”秦虎重新坐下来，把腰牌翻过来，正面朝上。“他送来的这个东西，会让他后悔。但不是现在。”

他拿起碗，喝了一口。

“等雪化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韩振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笑意一闪而过。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秦虎，点了点头。

秦虎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

“从今天起，哨探加倍，散了吧。”

秦川没说话，低头擦他的刀。石大勇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冷风灌进来。

散会之后，大堂里只剩秦虎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已经矮下去，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光忽明忽暗。

他把那块腰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又翻回去，正面朝上，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中央。

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