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轻了
午后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赵婉靠在椅背上，翻着刚送来的账册。
布匹、棉花、盐存量不多。
胃里忽然翻上一股酸水。赵婉伸手按住胸口，偏头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眼眶倒先红了。
小杏端起酸枣水，递到赵婉手边。
“夫人，快喝一口，压一压。”
赵婉接过来抿了一口，那股翻涌的恶心被酸味一冲，缩回去半寸。她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喉咙口那股顶着的劲儿终于松了。
“行了，没事了。你去灶房说一声，这两天大家辛苦了，今晚加菜。粥里放双份肉。”
小杏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缓过来了，才松了口气，转身出去传话。
秦虎推开门，伸手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拿起来，披在她肩上。
“葛仲景呢？”他回头朝门外问了一句。
“来了。”院外头传来葛仲景的声音。
赵婉看了秦虎一眼，“又叫葛大夫做什么？我好着呢。”
“好着也让看看。”秦虎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
葛仲景背着药箱跨进门。药箱的皮扣断了一根，用麻绳重新拴过，走路时一晃一晃，撞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响。
他把药箱搁在桌上，搬了把凳子坐到赵婉对面。
“夫人，手伸一下。”
赵婉把右手搁在桌上，袖子往上捋了两寸。葛仲景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指尖微凉，压得不轻不重。
他歪着头，眼睛眯起来，嘴唇微微翕动。
秦虎不说话，屋里安静下来。外头灶房传来案板剁肉的闷响。
过了十几息，葛仲景松开手，点了点头。
“脉象平稳，比上个月更沉实了些。夫人身子底子好，胎坐得住。孕吐不要紧，过了头三个月自然就轻了。要是泛酸泛得厉害，让灶房煮点小米粥，撇上面的米油喝，养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入秋以后天干，夫人平时多喝些温水，别等到渴了才喝。”
赵婉把手收回去，忽然问：“葛大夫，最近天冷得快，谷里伤风咳嗽的多么？”
葛仲景正低头往药箱里收拾东西，听见这话，叹了口气，把药箱搁在膝盖上。
“多。换季加上天冷，老人孩子倒了二三十个。轻的我让喝淡豆豉煮水加葱白生姜，发发汗就好了。重的烧了好几天，才开的药。”
他顿了顿，“淡豆豉煮水治标不治本，轻的还行，重的拖久了烧进肺里，那就麻烦了。有药还是用药好。可药材……”
赵婉皱了皱眉。“药材怎么了？”
“我盘过药箱，连翘只剩两斤，麻黄最少，拢共就三两出头，止血的白及也只剩不到半斤。”
“采药的郑老头怎么说？”赵婉问。
“他说不好找。”葛仲景摇了摇头，“白及长在沟谷石隙，入秋以后叶子枯了，认都认不出来。连翘这会儿过了季，果落了，采不着好的。麻黄山里本就不多，他走了几趟都没找着。”
秦虎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插话。
赵婉想了一会儿，开口说：“药的事先这么办——轻症只用豆豉水，重症才动那几味药。能省则省。不过光省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想法子从外头换。”
葛仲景点头。“夫人说的是，我也是这个意思。”
葛仲景背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夫人，天凉了脚底别受寒，晚上用热水泡泡脚。”
“有劳葛大夫。”赵婉郑重道了一句。
葛仲景朝秦虎点点头，跨出门槛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案上账册被风掀了几页，赵婉伸手按住。
她看向秦虎。“药材、布匹、棉花、盐都缺。要开始联络商队了。”
秦虎微微点头。“盐是硬缺口。石门关抽税只够日常嚼用，存不下。布匹棉花也是——今年先保士兵的新棉衣，其他人旧棉翻新，凑合过冬。”
“棉花我倒想了个法子。”赵婉把刚才记的那几行字指给他看，“邯县产棉，今年霜打之前收过一季，棉籽肯定有富余。用铁换，开春自己种。求人不如求己。”
“石门关过路的商队，”秦虎说，“抽税照抽。再托人带话，下次多带盐、布、药材、棉花来，我拿铁换。”
赵婉看了他一眼。“价呢？”
“市价。”
赵婉点了点头。“这样行。商队不亏，咱们也不亏。”
秦虎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她肩上快要滑下去的外衫重新拢了拢。手没拿开，隔着衣裳，掌心热度慢慢透进来。
“累了就歇会儿。”
赵婉闭上眼睛，整个人靠进他怀里，肩膀松下来，呼吸慢慢匀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含混地说了一句：“你身上有铁锈味。”
秦虎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碰。不重，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刚从冶坊回来。”
“嗯。”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难闻。”
秦虎没接话，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上了眼。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号子声。
阳光从窗纸上挪开了些，原先铺在桌上的那块光斑慢慢变窄，变淡，往墙角缩过去。
秦虎睁开眼，把赵婉从椅背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打横抱起她。
她比上个月又轻了些，他皱了皱眉，走到炕边，轻轻放下去。拉过被子搭在她身上。
赵婉挣了一下，没睁眼，手抓住他袖口，含混说了句什么。
秦虎在炕沿坐下来，一只手任她攥着，另一只手把被角掖好。听着她的呼吸声从短促变得悠长，一呼一吸之间隔得越来越远。
小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酸枣水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把碗搁在门边的矮柜上，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