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眼力
卯时三刻，场院上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人。有人搓手，有人踮脚往前头张望。
“选上的精兵，多一碗粥，每月还能见着肉，不是粥里那种肉末。”
“就为那口肉，我也得拼一把。”
“不想再种地了。”
“我娘身子不好，我想给她挣口粮。”
场院边上围满了人——妇人抱着娃，半大孩子骑在墙头，老人蹲在磨盘上端着粥碗，边喝边看热闹。
过了小半个时辰，天光渐渐亮透了。
秦川从土台上下来，走到场院东边那片空地。大牛和二牛跟在他身后。
场院东边靠墙摆着一排木架，架上搁着五十把竹弓，弓臂弯成弧，弦绷得紧紧的，在日头底下绷出明亮的弧线。
秦川站定，朝大牛抬了抬下巴。
大牛扯开嗓子朝场院中央喊了一声：“弓兵选拔！所有人听着，按队列顺序，过来测眼力！”
有人往前探头，有人往后缩，有人攥着拳头咽唾沫。二楞带着几个人在场院中间维持秩序。
第一队二十人站到绳子前面。每个人面前地上放着一个沙盘。
一百步外，五个汉子站成一排。穿着不同颜色的夹袄——黑、白、蓝、褐、黄。
有个汉子画了一个圈、一条竖、一个叉，然后停住了。后面两个颜色他分不清，褐和黄站在远处看起来差不多，都发暗，灰蒙蒙的。
他咬了咬牙，随便画了一个三角一个点。
大牛走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陈松在那人名字旁边画了个叉。那人愣了一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场院边上，一个妇人手里的鞋底子掉在了地上。她没去捡，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被拉走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弯腰把鞋底子捡起来，攥在手里，没再纳。
有的蹲下来，没有犹豫，画了圈、竖、叉、三角、点。从上到下，一个不差。
“哎，我们家大柱排第几？”
“早着呢，这才第一队。”
“弓兵好，站远了射箭，不用上去拼刀子，命稳当些。”
“可不是嘛，我儿子打小眼神好，看东西远。”
说话的妇人压低了声音，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第一队答完，二牛冲那五个人喊了一句：“换位置！”五个人跑动起来，重新站定。
有人答得干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场院边上就有人“哎”一声，拍着手笑。
有人想了半天还是分不清褐和黄，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被带下去的时候低着头不看人。
陈松手里的笔没停过，答对的站到右边，等下一轮。
测到一半的时候，有个少年刚站定，看了一眼，张嘴就来：“褐、黄、黑、蓝、白。”
秦川看了他一眼。“叫什么？”
“陈拾。”
秦川没再说什么，陈松把名字记下了。
过了两个时辰，最后一队测完。答对的人里头，有的一脸得意，有的还没回过神，有的紧张得直搓手。
没答对的那些人站在队列里，有的唉声叹气，有的攥着拳头咬着牙，眼睛盯着选中的人，眼里头有羡慕，也有不甘。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队列里被人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他刚才答错了，白蓝黑褐黄，他说成了白蓝黑黄褐。
他回过神之后，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把腰间的麻绳又勒紧了一道。
旁边的人问他：“干啥？”
“老子眼力不行，力气还不行？”
陈松把名册翻了翻，凑到秦川跟前：“秦二爷，答对的一共一百六十二人。”
秦川接过名册看了一眼。“试弓。”
大牛朝头五十人一摆手：“第一批，上来。”
最左边是个高个子的军余，胳膊长，手也大。他接过弓，腰一沉，噌——拉满了。第二下，第三下，还是满的，弦响了一声，嗡嗡的。
场院边上，一个老头儿把粥碗往磨盘上一顿，拍了一下大腿：“成了！”
旁边的人问他“你家的？”老头儿脖子一梗：“我侄儿！”那模样比亲儿子选上了还得意。
中间有个年轻人脸一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噌——拉是拉满了，但肩膀耸到了耳朵根，腰也塌了。
场院边上，一个老头儿“啧”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陈拾上来的时候，场院边上好几个人都伸长了脖子。他瘦，胳膊细，看着就不像有力气的样子。
他接过弓，深吸一口气，腰一沉，噌——满月。大牛愣了一下。第二下，满月。第三下，还是满月，动作一下比一下顺。
陈拾把弓递回去，站在“过了”那一边。他往那边走的时候，场院边上有个妇人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到底没掉下来。
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哭啥，过了还哭。”妇人吸了吸鼻子，笑了：“没哭，风迷了眼。”
一百六十二人试完，陈松在名册上画了九十八个圈。
秦川接过名册，把那九十八个名字看了一遍，又翻了翻被淘汰的那六十多人里头那几个“眼神好但拉不开”的名字，合上册子，朝场院边上扫了一眼。
目光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那人刚才答对了颜色，但拉弓的时候动作变形。那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拿手指头在地里画圈。
“那个。”秦川朝大牛抬了抬下巴，“把他叫过来，再拉一次。”
大牛愣了一下，跑过去把那个年轻人拽了过来。年轻人一脸茫然，接过弓，看了秦川一眼。
秦川没说话，只抬了抬手。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腰一沉，噌——满月。动作还是有点紧，肩膀微微耸着，但比刚才好了不少。第二下，比第一下松了些。第三下，动作开了，弦声清脆。
秦川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
年轻人站在“过了”那一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选上了，朝场院边上看了一眼——一个老头儿蹲在墙根底下，烟袋锅子举在半空中，忘了抽，嘴巴张着，合不拢。
秦川又挑了一个，凑够了一百人。
场院另一边，韩振早就让郑戎和石大勇挑了六百余人——身高体壮、无病无伤、年纪在二十到三十五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