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制弓
铅灰色的天，沉甸甸地压着。太阳不知躲在哪片云后，只在天边留下一块发白的亮斑。
铛——铛铛——铛——
锤声此起彼伏，震得棚顶的茅草簌簌往下掉。
秦虎掀开草帘进去。热气裹着炭火、铁锈、汗酸，一起糊在脸上。
四座炉子都烧着，火苗从炉膛里往外蹿，十几个铁匠各忙各的，有人在砸铁坯，有人在拉风箱，有人在炉前翻着烧红的铁料。
张铁从炉膛里抽出一根烧红的铁坯，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塞回去。铁坯烧得不够透，颜色暗红，离橘红还差一口气。
张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拱了拱手。
“大人。”
秦虎往炉膛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张铁脸上横七竖八的黑印子。
“冶坊那边顺不顺？”
张铁用铁钳把铁坯夹出来，搁在铁砧上。小锤在铁坯上点了一下，铛——
二蛋抡起大锤，顺着张铁点的位置砸下来，火星四溅。
“头一座点火七天了，”张铁一边用小锤指位一边说，“出了三回铁，一炉比一炉顺。”
铛——
二蛋一锤砸偏了，蹭着铁坯的边缘滑过去，在铁砧上磕出一串火星。铁坯歪了，从铁砧上弹起来，差点掉地上。
张铁一把按住铁坯。
“看准了再砸。”
二蛋缩了缩脖子，哎了一声，重新抡起大锤。这回没偏，铛的一声，正正砸在张铁小锤点的位置上。
“一天能出多少？”
“两千斤打底。”张铁把铁坯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炉膛里，“等炉膛烧透了，能到两千五。”
秦虎从那堆打好的铁坯里拿起一片甲片，掂了掂。一寸半宽，三寸长，两分厚，上面凿了两个眼，下面是圆角，边缘修得光滑，不扎手。
“甲片打了多少？”
“三百来片。打一片要几十锤，还得修边、打孔、找平。急不得。”
打农具的铁砧旁边已经码了一小堆——锄头、镐头、镰刀，黑沉沉的，泛着青光。
小徒弟锤子抡得太高，落下来的时候歪了，砸在铁钳上，震得王大锤虎口发麻。他“嘶”了一声，把铁钳换到右手，甩了甩左手。
“举到耳根，别过头。过头看不清落点。”
小徒弟“哦”了一声，把锤子放低了一些。下一锤砸下去，正正落在铁坯中间，铛——
“这回对了。”王大锤把铁坯翻了个面，“再来。”
“这支铤子细了。”一个黑脸汉子把打好的箭头举到眼前看了看，皱了皱眉，搁在手心里掂了掂，“轻了得有两钱。”
大徒弟凑过来看了一眼。“师傅，要不——填点铁重新打？”
黑脸汉子摇了摇头，把那支废箭头扔进脚边的筐里。筐里已经堆了小半筐废件，有断了铤子的箭头，有裂了刃口的枪头，有砸偏了形状的甲片。
“填了也白填，铤子细了就是细了，补上也不结实。拿去回炉。”
他伸手拿了一块新铁坯，夹进炉膛里，转头看了大徒弟一眼，“风箱别拉太快。快了火猛，铁坯表面烧化了都看不出来。”
大徒弟蹲到风箱跟前，两只手握住把手，一推一拉。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膛里的火亮了一下，又稳住了。
“这回慢了？”他问。
“慢了。”黑脸汉子从炉膛里抽出铁坯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再快一点。”
秦虎拿起一个枪头看了看，比他手掌长一点，脊厚，刃薄，銎口圆润，能塞进一根拇指粗的枪杆。他用手指在刃口上刮了一下，利，但不刮手。
“枪头打了多少了？”
打枪头的铁匠头也没抬，在炉前翻着铁坯，“一百二十来个。铤子断了七八支，回炉了。好的都在这儿。”
秦虎把枪头放回铁砧上，走回张铁那座炉子跟前。
“先紧着枪头，一千二百个，打完再做别的。半个月能打完？”
张铁在心里算了一下，“半个月，够。”
秦虎点了点头，掀开草帘子出去了。身后铛铛的锤声追出来，在铅灰色的天底下散了。
弓坊在谷底最西边，挨着崖壁，三间茅草棚子，门口堆着劈好的木料和刨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胶的酸味和木头的清香。
老郑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张弓——这弓弓臂比步弓窄，比骑弓长，木纹清晰，外面缠着一道一道的麻绳。
“大人。”老郑站起来，弓着腰，把弓双手递过来，“您看看这个。”
秦虎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弓臂的背面，木片叠压的痕迹还在。胶线细得像头发丝，从木片缝隙里挤出来，颜色发褐。他拿指甲刮了刮，刮不动，硬得很。
“这是什么弓？”
“叠木弓。”老郑的声音有点哑，“七层桑木薄片，用皮胶叠压，外面缠麻绳加固。没有牛角，没有牛筋，全是木头和胶。”
“拉力多少？”
“一石。”老郑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试了二十箭，没裂。”
一石。秦虎心里掂量了一下，步弓标准是一石到一石二，一石偏轻，但够用，射六十步能穿甲，不是花架子。
他把弓立起来，左手推弓臂，右手拉弦。弓臂弯曲，弧度匀称，从弓梢到弓把没有一处偏折，弯得像一轮满月。
他拉到满，定住两息，慢慢放回去。弓臂回弹干脆，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声音。
“谁做的？”他把弓放下。
老郑把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拉过来。三十出头，瘦高个，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全是胶，衣裳袖口被胶糊得硬邦邦的，像两块铁皮。
“他叫栓柱。军匠，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他爹就是做弓的。叠木片、熬胶、缠绳，全是他在弄。”
秦虎看着栓柱。栓柱低着头，两只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搓得指甲缝里的胶掉下来一小块，落在地上，黏住了几粒沙土。
“你以前做过这种弓？”
栓柱摇了摇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叫：“做过步弓。做了七张，成了这一张。两张还在等胶干，四张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