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阻道
寅末时分，夜色如最浓的墨，尚未被天光稀释。
秦虎抬眼望向官道，又瞥了一眼侧后方那片模糊的、属于李家庄宿营地的轮廓——那边也已有了起身的微响。
“走。”
韩振与秦川应声而动，解缰、套车、归置兵刃，动作迅捷，不闻杂音。韩云也帮着检查板车。
李家庄那边，随之传来压低了的催促和车轮碾过碎石的簌簌声。
天光吝啬，只在天际裂开一道惨白的细缝。秦虎的马车已率先碾上官道。路旁蜷缩的流民，像被遗忘的土丘，了无生机。
然而，这份刻意求取的“清静”，在行进了不足半个时辰后，被前方骤然爆发的喧嚣彻底击碎。
官道在一处因山体滑坡而形成的瓶颈处，彻底淤塞。哭嚎、怒骂、惨叫、牲畜惊嘶，拧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秦虎勒马，抬手。身后车马立刻调整，背靠风蚀岩壁。
韩振峙于侧，秦川弓弦半张。韩云攥着短棍，守在板车旁。
李家庄的队伍停在更后方，李大有与石大勇并肩而立，旁边站着那位穿半旧青衫的李先生。三人低声交换着忧虑。
秦虎眯起眼，目光刺入那片混乱。不是劫掠，而是两股各有二三十青壮的流民队伍，为争夺这狭窄咽喉的通行权，爆发了械斗。
棍棒、农具、石块横飞。有人倒地，妇孺哭喊，翻倒的独轮车旁，散落的破旧家当引发了哄抢。
混乱堵死了前路。
“哥，堵死了。”秦川的声音紧绷。
韩振面色沉凝：“硬闯危险。”
秦虎没有回应。他的视线掠过地形与人群，定格在几个下手最狠、俨然是双方“刺头”的身影上。
侧首，对秦川道：“卸了他们的爪牙。”又对韩振示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
随即，他解下腰间猎刀，连鞘握在掌中，迈步朝那漩涡边缘走去。
韩振会意，猛地踏上岩石，一声炸雷般的怒喝轰然爆发：“前面堵道的——都给老子住手！！！”
吼声竟真将那片喧嚣压下一瞬！
弓弦震鸣！两道白影撕裂空气！
第一箭，洞穿一个挥舞带钉粗棍的秃头汉子手中的木棍前端，木屑炸裂，棍子脱手飞旋！
第二箭，射穿另一个持锈柴刀的瘦高个的刀柄连接处，锈刀头歪斜飞出，那瘦高个捂着手腕惨嚎倒退！
两箭废两人凶器，比直接射杀更具威慑。
箭啸未绝，秦虎身影已切入人群边缘。猎刀连鞘挥出，如挥舞一柄铁尺。
一个俯身捡石的青壮肩胛中击，扑倒。一个试图抢夺散落包袱的流民膝弯被扫，踉跄跪地。
他脸上无波无澜，眼神冷寂，所过之处，混乱如同被冰水浇熄的野火。
“想活的，让路！”韩振再吼。
人群终于从暴戾中惊醒，恐惧如冰水灌顶。拥堵的人潮下意识向两侧裂开一道缝隙。
秦虎脚步未停，甚至未瞥一眼地上呻吟的伤者。他凿穿了障碍。
行至瓶颈另一端，他驻足，回身，朝自己车队方向一挥臂。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无一句废话，无一个废招。
坡上，李家庄众人看得脊背生寒。
李大有喉咙发干，喃喃道：“这……这不是行侠，是开路。”
石大勇盯着秦虎收刀回鞘的背影，黝黑的脸上肌肉抽动，眼中却迸发出灼热的光芒：“快！准！狠！不滥杀，却比滥杀更骇人！大有哥，你看清没？他眼里没有‘人’，只有‘路’！”
李先生捻着稀疏的胡须，脸色微白，低声叹道：“非常之时，或需非常手段。观此人之行，虽近乎‘暴’，却止于‘暴’，目标明确，掌控精准。这……或许才是当下求存之道。”
李大有深吸一口气，看向石大勇：“你的意思？”
石大勇目光投向已启动前行的秦虎车队，斩钉截铁道：“跟上去！不是远远吊着，是靠过去，让他们看见我们！”
他声音压低：“您瞧见了，这一路，饿鬼盯着，匪盗猫着，光凭咱们自己，能不能走到下一个落脚点都是两说。可要是能借上前面那位的‘势’，让旁人知道咱们跟他是一路的，至少七成宵小得先掂量掂量。”
李大有皱眉：“话是这么说，可人家凭什么让咱们借势？”
石大勇眼中精光一闪：“凭咱们不是累赘！咱们有十几个能顶事的青壮，李先生能拿主意。咱们靠过去，是让他多一份看得见的力量——在这官道上，人多势众就是硬道理。”
李先生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合则两利。只是……该如何开口？”
石大勇道：“直说。弯弯绕绕反倒让人瞧不起。咱们摆明车马，就是要借他的威，也亮出咱们的力，守他的规矩。”
李家庄的队伍立刻调整。石大勇一马当先，带着四五个最精悍的青壮，加快步伐，停在了秦虎车队后方约十步处。
这个距离，清晰表明了跟随的意图，又保持了足够的尊重。
时近正午，车队寻了一处有枯树残荫的开阔地歇脚。秦虎刚跳下车辕，便听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他转身。石大勇独自一人在五步外站定，抱拳。
“兄弟，我是后面李家庄的石大勇，打猎的。方才您破开那乱局，我们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我服气！也眼热您这份‘威势’。我们这些人，拖家带口往南逃，心里最没底的就是路上安危。我们想跟在您后头走，不为别的，就为借您这份‘威’，让路上那些不干净的，动歪心思前先怯三分。”
他抬眼，直视秦虎：“这对您也有好处——我们这边，能顶事的青壮有十二三个，弓三把，刀斧七八件，真要遇上事，也能凑个人数，壮个声势。妇孺都听话，李先生读过书，能拿主意。”
他语气诚恳：“我们懂规矩。粮水自备，绝不拖累。您让走就走，让停就停。夜里守更放哨，我们出人。只求您容我们借个名头。若有一人乱来坏事，不用您动手，我石大勇第一个清理门户！”
秦虎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后方李家庄那支虽疲惫却仍保持队形的队伍。他看到了那几个青壮手中握紧的武器，看到了他们眼中混杂着畏惧与渴望的神色。
他脑海里的算盘拨得飞快。石大勇的话很直白，就是来借势求安的。好处显而易见：李家庄这十几号青壮，加上妇孺，是一股可观的人数。在这条官道上，人多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更重要的是，万一遭遇胡人游骑，单独几辆车就是待宰的羔羊。可如果后面跟着几十号人，哪怕装备简陋，聚在一起，马队冲过来也得掂量掂量。
对方摆出的姿态够低，规矩也说得明白。他们缺一个能破开前路荆棘的“刀锋”。
片刻，秦虎缓缓开口：“可以。但有几条，你想清楚。”
他目光如刀，刮过石大勇的脸。
“第一，栾县，我不去。那是死地。我要往东南，找别的路。你们跟，就得跟我走这个方向。”
石大勇眼神一凝，显然这出乎他的意料。但他没有质疑，只是重重点头：“明白。方向听您的。我回去跟大有哥和李先生商量，但……我个人跟定您了。”
秦虎继续道：“第二，我的规矩简单：听招呼，别添乱。让你走就走，让你停就停。粮水自备，跟不上，自己想办法。不听话的，滚蛋。”他顿了顿，“敢坏事的，死。”
“第三，守夜巡哨，你们出人，和我们的人一起。怎么安排，听韩振的。”他指了指旁边的韩振。
“第四，遇上事，该往前顶的时候，谁缩，我认得他，我的刀也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