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虎心

“嗖——”

箭从橡树的方向飞来，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准确地扎进了老虎的左胸。

老虎身体猛地一弓，前腿一软，整个身子栽下去，血从箭口往外涌。

它侧躺在地上，肚子还在起伏，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

不动了。

一刻钟过去。

秦虎捡了根长树枝，远远地戳了戳老虎的眼睛，没动。又绕到后头，用树枝捅了捅尾巴根，还是没动。

“下来吧。”

韩振和阿青从树上滑下来。

秦虎蹲下身，拔箭，扯了根麻绳把老虎的嘴捆了两道，“阿青。”

“在。”

“你去废窑报信，让赵五过来。”

阿青应了一声，转身就蹿了出去。腿脚快得像山狸子，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秦虎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老虎，又看了看韩振。“咱们抬回去。”

韩振点点头，挑了一棵死去的栎树，碗口粗细，直溜溜的，拿刀背敲了敲，梆梆响，干透了，不沉。

他抡起刀背，把那棵死树从根部斫断，削掉枝杈，又拿刀把细的那头削了个平面，好上肩。

秦虎那边也没闲着，把老虎翻了个身，腿并拢，拿麻绳一道道缠紧。

韩振扛着木头回来，往地上一撂。两人把木头从虎腹下穿过去，木头居中，老虎趴在中段，四条腿朝下。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光洒在水坑边，把那一大片黑血照得发亮。

马蹄声从远处传过来，没等靠近。

“咴——”

马打了几个响鼻，猛地往后一挣，四蹄刨地，浑身发抖。

赵五死死拽住缰绳，一只手按上马脖子，在鬃毛上来回摩挲。

“吁——吁——”

他压着嗓子，一下一下地哄。又从腰间布袋里摸出几粒黑豆，摊在掌心里送到马嘴边。

马喷了几口气，嗅了嗅黑豆，慢慢安静下来，但耳朵还是竖着，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秦虎弯腰抄起木头的尾巴。“韩振，你上前头。累了换赵五。”

韩振把木头前端搭上肩。

“起。”

赵五牵马走在最前面，阿青举着火把，给韩振照着路。山路弯弯曲曲，火把的光在夜里晃来晃去。

老虎抬回山谷的时候，月亮刚爬到东边山脊上头。

客栈院子里围了一大圈人，火把插在墙缝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大牛和二牛卷起袖子，剥皮、剔骨、取内脏、分肉，刀下去不偏不倚，筋膜剥得干干净净。

周婆子在灶房接应，把大牛递过来的肉块切碎，扔进早就烧滚的大锅。

刘二捧过来一半虎心，切成厚片，穿在铁钎上，蹲到火边慢慢烤。

葛仲景和他儿子蹲在另一头，面前摆着几个瓦罐和粗瓷碗。大牛每取出一样，先递给他过目。

该入药的入药，该泡酒的泡酒，他一边忙活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虎骨被码在一旁，等着明天再细细处理。

刘二用刀尖扎了一下虎心，肉里微微带红。他把铁钎从火上拿下来，垫着布把肉片从钎子上撸进一个粗瓷盘里。

虎心还在滋滋地响，肉汁从切口往外渗，焦香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在夜风里飘散开。他端起来，递给秦虎。

韩云咽了一口唾沫，眼睛盯着那盘虎心。

“吃吧。”

韩云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了一团。

“不好吃。”他说，含混不清的，嘴里还嚼着。

韩振看了他一眼。“虎心不是给你吃味道的。”

“那吃什么？”

韩云又嚼了两下，喉结猛地一滚，咽下去了。咽完之后伸着脖子愣了好一会儿，像是被那口东西噎住了，然后打了个嗝。

“吃个意思。”

秦川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比猪心柴。”

阿青蹲在院子角落。他缩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秦虎看了他一眼。用刀尖挑起一片，朝阿青的方向递了一下。

“过来。”

阿青愣了一下。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走了两步差点摔了。他走到火堆旁边，蹲下，伸手接过那片虎心。

肉片烤得焦黄，表面冒着一丝热气，咬一口，微苦中带着一股血腥气。

韩云在对面蹲着，歪着头看他。“是不是不好吃？”

“很好吃。”阿青声音很小，带着一点鼻音。

韩云张了张嘴，看见阿青的眼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把头转过去，盯着火堆，不说话了。

郑戎站在火光边缘，咽下最后一口。说：“猪心想吃还能吃。虎心这辈子也许就这一回了。”

韩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嚼一块木头。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闭了一下眼睛。

石大勇接过虎心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把虎心举到眼前看了看，咬了一口。

“虎心，原来是这个味。”

秦虎拿起最后一片，塞进嘴里，嚼着。他拿粗布擦了擦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散了。”

院子里的人应声散去。

秦虎推开房门进去，头发还是湿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领口洇出一圈深色。

赵婉身上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肩膀。他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在炕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赵婉呼吸匀净，嘴唇微微抿着，睡相安稳。

秦虎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

上唇两侧的虎须，最长的那几根，硬挺挺地支棱着，黑尖白根，根部粗得像缝麻袋的针。

秦虎隔着被子把手掌覆在赵婉腹部，停了一会儿。

小时候村里老人说，虎须缝帽子上，山魈不敢近身，夜路不撞邪。

爹给你留了。

窗外，最后一点火光灭了，山谷彻底沉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