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核桃
赵明远推门进来的时候，赵婉正靠在炕上看账本。小杏在旁边剥榛子，剥好的搁在碟子里，已经堆了小半碟。
“爹。”赵婉把账本合上，往起坐了坐，顺手拿了个枕头靠在身后。
赵明远走到炕边坐下，先没说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脸色还行。”
“本来就没什么事。”赵婉笑了一下，声音软下来一点，“就是困。”
赵明远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本账册上，伸手拿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进出流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先放一放。”他把账册搁到炕尾去。
赵婉伸手要去够，赵明远一抬手，挡了一下。
“账我帮你看，琐碎的我来。你看个总数就行。”
赵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再争。“那辛苦爹爹了。”声音软软的。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赵明远一页一页地翻账册。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爹。”
“嗯。”
“你要当外祖父了。”
赵明远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抬头，嘴角动了一下，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翻。
十七年前。她娘靠在床头，脸红扑扑的，跟他说“有了”。
他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好像愣了半天，然后笑了，笑得太大声，被她娘骂了，说“你小声点儿，让人听见笑话”。
他不听，蹲在炕边，握着她的手，问“真的？真的？真的？”问了三遍。
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就知道高兴。后来她娘走了，他就再没那样高兴过。
赵明远抬头看着赵婉，嘴角慢慢弯起来。“你也要当娘了。”
赵婉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哭什么？”赵明远声音低下去，“好事。”
他从碟子里拿了一颗榛子仁，放在她手心里。“多吃点，别光顾着看账本。”
赵婉把那颗榛子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我又不是小孩了。”
赵明远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有高兴，有舍不得，有一点恍惚。
“账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盯着。好好养着。”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步子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到底没回。
日头刚偏西，秦川从外面推门进来，秦虎正坐在桌前看地图，手指点着上面一个标红的位置，没抬头。
“哥。”
“嗯。”
“人手都安排好了，墩堡明天开始建。”
秦虎点了一下头，手指从图上移开，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要当叔叔了。”
秦川愣了一下。“什么？”
秦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嫂子有身子了。”
秦川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
“真的？”
秦虎没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秦川看着秦虎，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我要当叔叔了？”他声音里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秦虎点了一下头。
秦川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又放下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爹娘要是还在——”
他没说下去，声音卡在嗓子里。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眶红了。
秦虎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没说话。
秦川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气压下去了。
“我去打核桃。”他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给嫂子补身子。”
秦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叫上韩云。”
“嗯。”
秦川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哥。”
秦虎看着他。
秦川咧开嘴笑了，“恭喜。”
说完推门出去了。
秦川从屋里出来，韩云正蹲在廊下擦刀，听见门响抬头。
“川哥。”
“打核桃去。”
韩云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叫上阿青？”
秦川点了一下头。
韩云转身去了杂物房，从里头拖出一根长竿，拎在手里试了试长短，又拿了两只麻袋，想了一下，又拿了一只。
他朝马厩那边喊了一声：“阿青！”
阿青从马厩后面探出头来。韩云朝他招了一下手，阿青走过来，从韩云手里接过长竿。
韩云把麻袋卷成一捆，往马背上一搭。三人牵马往谷口走。
李崇武从山坡上下来，手里提着一把刀。他看见秦川，慢下脚步，让到路边。
韩云看了一眼，脚步慢下来。
“崇武，你闲着没？”
李崇武顿了一下。“闲着。”
“走吧，打核桃去。”韩云笑着说完，也不等他答应，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李崇武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阿青手里的长竿。把刀别回腰间，跟了上去。他不挨着秦川，隔了两步远，在韩云旁边。
四个人出了谷口，沿着山道往里走。马偶尔偏头躲一下晃动的竿梢，韩云拉一下缰绳，马就老实了。
李崇武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低声问韩云：“怎么突然想起来打核桃了？”
韩云侧了侧头，笑着说：“给嫂子补身子。”
李崇武“哦”了一声，不再多问，低头看路。偶尔抬头看一眼秦川的背影。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秦川在一片林子前停下来。
“到了。”
这片坡面朝南，树多。核桃树混在其他树里。秦川走到一棵树下，抬头看了看。
树枝上挂着青绿色的果子，一簇一簇的，有的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面褐色的硬壳。
韩云跟上来，仰头看树上的核桃。“这棵够大。”
韩云把布袋搁在地上，抱住树干，脚蹬着树皮往上爬。爬到第一个树杈，跨坐上去，从阿青手里接过长竿子。
“往哪打？”
秦川退后两步，指了指头顶那簇最多的。“那边。”
韩云举起竿子，对准那簇核桃，一竿子抡过去。
噼里啪啦——
核桃落下来，砸在石头上的声音脆响，砸在泥土上的声音闷沉，有几颗滚进草丛里，声音像是被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