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走
孙疤瘌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
他没看贺黑子，先往洞口看了一眼。把门的是赵老四，靠在石壁上，刀插在腰里，眼睛一会儿看洞里，一会儿看洞外。
“黑子。”他叫了一声。
“说。”
孙疤瘌往前走了两步，离贺黑子三四步远，站住了。他脸上那道疤在将暗未暗的光线里显得发黑，像一道干裂的沟。
“你下去是死，这我们知道。但我们下去，未必死。”
他看着贺黑子的眼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拦着我们，是什么意思？是怕我们都下去了，没人跟你跑？”
洞里安静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再使一分劲就要断。
贺黑子没说话。他盯着孙疤瘌看了几息，然后把视线移开，扫了一圈洞里。那二十几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他，有紧张，有期待，也有怕。
“是。”他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下去是死。我一个人跑，也是死。我得有人跟着。”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但我告诉你，孙疤瘌——就算我不拦，你们下去了，秦大人那碗粥，你也喝不着。”
孙疤瘌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镇子那档子事，你忘了？”贺黑子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孙疤瘌和旁边几个人能听见，“万一他手底下有人认得你。翻旧账？不用翻，现成的。你下去，第二天就挂城墙。”
孙疤瘌的脸色变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但也没退回去。
洞里又安静了。
就在这时候，刘三动了。
他谁也没看，低着头，朝洞口走了两步。
“三儿。”贺黑子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刘三站住了，没回头。
“你想好了？”
刘三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转过身来，看着贺黑子。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哥，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你老婆孩子在哪？”贺黑子问。
“在栾县。”
“栾县？”贺黑子差点笑出来，但那笑意还没到嘴角就没了，“你从北边溃下来，跑了一千多里，你老婆孩子在栾县？你骗谁？”
刘三的眼睛红了，“我想活。”他说，声音发紧，“我就是想活。你让我下去，行不行？”
“不行。”
贺黑子这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把刀抽出来了，没举起来，就那么握着，刀尖朝下，垂在身侧。
刘三盯着那把刀，盯了两息，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刀抽出来。
“哥，你别逼我。”
洞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张麻杆从墙根站起来了，攥着豁口刀，没动地方，但身子绷着。
孙疤瘌往旁边让了两步，把中间的空地腾出来。
把门的赵老四看看贺黑子，又看看刘三，手按在刀柄上。
“把刀收起来。”贺黑子说。
刘三没动。
“我说，把刀收起来。”贺黑子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刀柄砸在肉上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
赵老四倒在洞口，捂着脑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张麻杆站在他旁边，刀攥在手里，刀鞘上沾着血。
贺黑子的手已经摸到刀把上了，但他没有拔出来。不是来不及，是他看见了——
二狗站起来了。那个一直蹲着没吭声的二狗站起来了。
还有那个老兵，那个一直没说过话的年轻人。还有另外三个、四个、五个——十几个人，都站起来了。
他们没动刀，但站起来的本身就是刀。
贺黑子数了一下。站起来的，十五个。没站起来的，加上他自己，七个。
“麻杆。”
麻杆转过身来，刀还攥在手里，刀鞘上沾着血。他看着贺黑子，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哥。”他说，“我不想伤你。你让我走。”
贺黑子盯着他看，然后他笑了。
孙疤瘌站起来，看着贺黑子：“黑子，你让他走。你拦不住。拦住了，人也留不住——心不在你这儿了。我跟你走。”
贺黑子没说话。
他看着麻杆和刘三手里的刀，看着他们身后那十几个站着的人，看着地上赵老四捂着脑袋的血。他把手从刀把上拿开了。
“走。”他说。
就一个字。
刘三愣住了。他没想到贺黑子会松口。
“走啊！”贺黑子吼了一声，声音撞在洞壁上，嗡嗡地响，“你不是要走吗？现在就走！你下去喝你的粥！”
刘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把刀插回腰里，弯腰从地上捡起赵老四掉的那把刀，别在自己腰上，头也不回地朝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时，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哥，对不住了。”
说完，他一矮身，钻出了洞口。
脚步声在陡坡上响了几下，石子滚落的声音，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二狗和麻杆跟着走过去。
然后是那个老兵。
然后是那个年轻人。
一个接一个。走到第八个的时候，贺黑子猛地抽出刀来，一刀砍在旁边的石壁上。火星子溅出来，在昏暗的洞里闪了一下，像一朵花，开了就灭了。
“都他妈滚！”
他吼完这一句，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剩下的那几个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脚步声在洞口消失，石子从陡坡上滚落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洞里还剩六个人。都是跟着贺黑子最久的兵。贺黑子靠着石壁，闭了一下眼睛。
“走。”他说。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刀，插回腰里，又捡起那张弓，搭在肩上。
身后五个人跟着他，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雨打在干树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