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混乱
两三支力道不足、准头也差的箭矢从后方追来，歪歪斜斜地落在车队后面的尘土里，显然是仓促发射。
秦虎头也不回，只将马车赶得飞快。韩振和秦川同样拼命催动车马。好在此处地势相对开阔，虽然颠簸，但速度远比在沟内受限要快得多。
听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叫骂声和零星的箭矢破空声，秦虎紧绷的心弦略松一分，但目光依旧冷冽。
马车内，赵婉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和转向颠得东倒西歪，紧紧抓住车壁才稳住身形，脸色发白。
她听到了后面的叫骂和箭矢声，虽不明就里，但也知道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赵明远亦是面色凝重，低声道：“万幸，万幸虎子机警……”
一行人不敢停留，沿着来路疾驰，直到将老鸦沟远远甩在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才稍稍放缓速度。
他们沿着来路，一口气奔出三四里地，直到身后那片险恶的丘陵地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前方再次出现官道的轮廓和人流喧嚣，才渐渐放缓了速度。
马车最终在距离官道百余步的一处低矮土坡后停下。此处视野尚可，又能稍避官道上无数投来的目光。
秦虎跃下车辕，目光扫过韩振和秦川。韩振脸上带着一丝未能提前洞察埋伏的沉郁，秦川则微微喘息，眼神依旧警惕。
“不怪你，”秦虎对韩振道，声音平静，“那伙人藏得深，若非秦川投石惊鸟，连我也未必能立刻看破。是我们运气。”
韩振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秦虎走到马车旁，对车内低声道：“爹，婉儿，受惊了。我们得退回官道。”
赵婉掀开帘子一角，脸色犹带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轻轻“嗯”了一声。赵明远叹了口气，道：“虎子决断便是，平安就好。”
略作休整，饮了口水，秦虎不再耽搁。“走，上官道。”
三辆车再次启动，驶向了那条尘土蔽日、人流如织的官道。
车轮重新碾上官道坚实的路面，周遭瞬间被各种声响、气味和身影包围——混乱、拥挤、绝望，竟让人产生一种重返“人间”的错觉。
他们随着缓慢南移的人流，重新开始了艰难的跋涉。秦虎亲自驾车在前，目光不断扫视。
人流依旧庞杂。推着独轮车的汉子；背着包袱、牵着孩童的妇人；拄着木棍、眼神茫然的老人……更多的是面无表情、机械向前挪动的青壮男子，衣衫褴褛，目光却时不时闪烁。
日头越爬越高，炙烤着干裂的大地。官道上的尘土被无数双脚和车轮扬起，形成一片黄雾。空气里弥漫着汗臭、牲畜的臊气。
与周围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的流民不同，他们几人虽然也满面风尘，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拉车的牲口精神头也足。腰间的水囊依旧饱满，车上隐隐透出一种“有余粮”的气息。
这种差异，在绝望的人群中，异常扎眼。
无数道目光黏在他们身上。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饥饿和贪婪的窥视。
只是秦虎几人那生人勿近的气势，以及韩振、秦川身上若隐若现的兵刃寒光，让大多数觊觎者暂时按捺住了冲动，只敢远远地看着。
但这压抑的平静，脆弱得不堪一击。
冲突，往往起于最微不足道的摩擦。
前方不远，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车轮碾到石头，车身一歪，车上一个瓦罐滚落下来，“啪”地摔在紧随其后的一辆驴车前。
驴车上是兄弟俩，脸上是逃难催出的戾气。驾车的是弟弟，立刻破口大骂：“老不死的！没长眼吗？”
老汉又累又慌，又心疼摔碎的罐子，也上了火：“后生怎么说话！道这么窄，谁愿意碰着？”
“你什么你！”哥哥跳下车，一把揪住老汉的衣襟，“赔！拿粮食赔！”眼睛瞟着老汉车上一个鼓囊囊的布袋。
“俺没有！就剩这点家当了！”老汉死死护住布袋。
推搡开始了。弟弟也跳下来帮腔。周围的人群被堵住，本就烦躁，此刻更是骚动起来。有人想绕过去，却被后面的人堵回来；有人麻木地看着；也有人起哄。
“打！抢他娘的！”
“别挡道！”
骂声、哭喊声混成一团。那兄弟俩见老汉不肯松手，下手越发凶狠，竟真去抢夺那布袋。老汉的儿子从后面扑上来想帮忙，却被哥哥一脚踹倒在地。
混乱迅速扩散。附近几户人家因为避让争斗，车辕撞在一起，行李散落，立刻引发了新的争吵和推搡。
“眼瞎啊！往哪儿撞！”
“是你先挤过来的！”
狭窄的官道这一段，彻底乱了。
哭喊、叫骂、殴打、抢夺……平日里或许能忍让的摩擦，在饥饿、干渴、恐惧的煎熬下，演变成了最原始的冲突。
秦虎的车队，被这股混乱裹在了中间。马车被人流狠狠冲击，车厢剧烈摇晃，车轴发出呻吟。拉车的青骢马惊惶地扬起前蹄。
“稳住！”
秦虎暴喝一声，声如炸雷，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他双臂筋肉贲起，死死勒住缰绳，硬生生将受惊的马控制在原地。
与此同时，他左脚蹬住车辕，右手探出，抓住一个因推搡而撞向马车车轮的瘦弱妇人，手臂发力，将她向后一送。
然而，混乱并未因此平息。前方兄弟俩与老汉的撕打愈演愈烈，向四周蔓延。几个眼神闪烁的青壮趁机浑水摸鱼，瞄向散落的包袱。
更要命的是，秦虎这辆马车在混乱中“岿然不动”的姿态，非但没能震慑住所有人，反而引来了更多目光。
几个原本在外围逡巡、神色不善的汉子，交换了一下眼神，开始向马车这边挤靠过来。
“韩振！护住右翼！秦川，盯死左后方！”秦虎头也不回。
他稳坐车辕，猎刀半出鞘，横于膝上。
目光扫过那几个靠近的汉子，凡是被他视线触及的人，脚步都为之一滞。
但这停滞是短暂的。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啐了一口：“怕什么！他就一个人！”从怀里掏出磨尖的柴刀，径直扑来。另外两人也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找死。”
秦虎甚至没有完全站起，就在疤脸汉子柴刀劈下的瞬间，左手刀鞘向上格挡！
“铛！”
疤脸虎口剧震，柴刀差点脱手。
不等他变招，秦虎右手握拳，指节凸起，一记短拳轰在疤脸下巴上！
“咔嚓！”
疤脸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向后仰倒，口中鲜血和碎牙狂喷。柴刀脱手飞出。
秦虎左手刀鞘横扫，砸向左侧持棍汉子的手腕。那汉子慌忙举棍招架，却被大力荡开。
与此同时，秦虎右脚弹出，踹在右侧偷袭的汉子小腹上。那汉子捂着肚子蜷缩倒地。
眨眼之间，三个扑上来的歹徒全部倒地。
秦虎甚至没有离开车辕，猎刀依旧只出鞘半尺。
周围原本蠢蠢欲动的身影，瞬间僵在原地，眼中的贪婪变成惊恐，迅速向后退去。
就连附近那些正在撕打的人，也被这场面惊得动作一滞。
秦虎收回脚，目光扫视一圈。
“滚。”
前方那兄弟俩和老汉的争斗，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几人惊恐地看着这边。
秦虎轻轻一抖缰绳，马开始前行。韩振和秦川立刻驱动车辆跟上。
人群下意识让开了一条通道。再无人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