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体面
赵婉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眉眼弯弯，脸颊上浮着薄薄的红，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谢谢两位姐姐。”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才那一下红眼圈还没完全褪去。
“妹妹敬两位姐姐。”她端起碗，语气软软的，“以后就劳烦姐姐们了。”
周欣端起碗，碰了一下。张贞也端起来，碰了一下。三只粗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荡了一下。
赵婉喝了一口，放下碗，拿起一块野杏干，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这果干还是晒少了，”她说，语气轻松了些，像是刚才那点愁绪已经被风吹散了，“回头多晒些，冬天当零嘴。”
周欣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赵婉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块果干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不打扰姐姐们歇晌了。回头我让小杏把名单和物料单子送来。两位姐姐先商量着，有难处随时找我。”
她朝两人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小杏提起桌上的竹篮，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院子，转过墙角，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树影在桌面上晃着，茶碗里的热气慢慢散了，绿豆汤的碗底还剩一点残渣，几只蚂蚁爬上来，沿着碗沿转圈。
周欣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空碟子，半天没说话。
玉姐走过来，把手里的蚂蚱递给她娘：“娘，编好了。秦夫人说要一个，你帮我给她。”
周欣接过来，看了看——草茎编的蚂蚱，翠绿翠绿的，翅膀、腿、须子，一样不少，活灵活现的。她把蚂蚱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玉姐的头。
“好，回头娘给她送去。”
玉姐转身跑了，继续蹲在地上编第二个。
张贞拿起蒲扇，扇了两下，风把桌上碟子里的碎屑吹起来，飘到地上。
“来之前，沈文晦跟我说——到了谷里，嘴甜些，眼活些，别摆知县夫人的架子。”她顿了顿，“我当时嘴上应了，心里不服。”
周欣看了她一眼。
“李敦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周欣说，“他说城里断粮那天，兵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秦虎那边有粮，咱们全家的命都在人家手里攥着。秦夫人说什么，你听什么；秦夫人让干什么，你干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见了，才知道人家什么样。”她说，嘴角带着一点笑，“好看。比咱们见过的都好看。说话也软，一口一个姐姐。明明是咱们求着她，她倒说得像是她来求咱们。”
张贞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她让咱们管了，把活分成两摊，咱俩一人一摊。这是信咱们，也是给咱们体面。”
周欣站起来，“走吧，进屋商量商量。明天章程得拿出来，别辜负了这份情份。”
张贞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蒲扇，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两个人往屋里走。
“周姐姐。”
“嗯？”
“这种人，你见过吗？”
周欣想了想。
“没有。”
张贞点了点头，转过身，进了屋。
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秦虎推门进来的时候，赵婉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账本。月白色的裙衫，领口微微松了，鬓角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脖子上。
他把刀搁在桌上，把赵婉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今天累不累？”他问，声音沉沉的，贴着赵婉的耳朵传过去。
“有点。”赵婉靠在他怀里，“我把针线活的事托给她们了。”
秦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们没摆架子吧？”
赵婉笑道：“没有。都是好相处的。”
秦虎点了点头，手在她腰侧慢慢摩挲着。
赵婉抬头看他：“夫君，我想开个杂货铺。”
“城里来的那些富户家眷，手里有银子。卖些鱼肉柴炭皮子，让他们把钱花出来，银子流回库里。”
“铺子的事，明天我找陈澈。”
秦虎的手从她腰上往上挪了半寸，拇指在她肋下轻轻揉了一下。赵婉缩了一下，笑了。“别闹，说正事呢。”
“正事说完了。”秦虎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耳廓，声音闷闷的，“该说我的事了。”
赵婉耳朵红了，伸手推他的胸口。“天还亮着呢……”
秦虎低头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我抱自己媳妇，还要等天黑？”
赵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咬了咬嘴唇，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但脸上那层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白瓷上晕开的胭脂。
秦虎没再说话。把她的脸转过来，吻了下去。
赵婉的手推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开，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住了他的衣襟。
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上去，贴着她的脊背，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烙在她皮肤上。她被那温度烫得微微一颤，攥着衣襟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他的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发丝，扣在她后脑，不许她躲。吻从唇上移到唇角，从唇角移到下颌，沿着那根线一路往下，埋进她的颈窝里。
赵婉仰起头，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喘息，像被风吹断的丝线，刚出口就散了。她的手指松开他的衣襟，又攥紧，指节发白。
窗外的天从暗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青灰。光线一寸一寸地往暗里沉，屋子里的轮廓渐渐模糊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融成一团化不开的墨。
账本从桌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没人捡。
院子里，顺子劈完了柴，把斧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溪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汩汩的，细细的，一刻不停。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