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烧荒
清晨，一群山雀从东边松林里扑出来，叽叽喳喳，整片林子都醒了。
有人打着哈欠出来，站在窝棚门口伸懒腰，有人端着木盆去溪边洗脸，有人蹲在地上漱口，把水含在嘴里咕噜咕噜响，然后吐掉。
郑戎带着两个哨兵，沿着墙内侧的石蹬走上去。昨晚值夜的两人还站在垛口后面，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眼白发红，嘴唇发干。
“郑头儿。”下来的哨兵搓了搓手，声音有点发紧，“墙头风大，后半夜凉得很。”
郑戎点了点头，走到垛口前面，往谷口外面看了一眼。雾还没散尽，谷口外面的山道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有什么动静没有？”他问。
“没有。”哨兵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半夜猫头鹰叫了几声，别的没有。”
郑戎嗯了一声，换班的两个哨兵一个去了外墙，一个站在内墙最高处。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石墙上，青灰色的毛石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弧形的墙体像一只张开的臂膀，把谷口搂在怀里。
石缝里填的黄泥被日头烤得发白，硬得像石头。内墙更高一些，垛口像一排牙齿，整齐地咬在天幕上。
狗娃蹲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溪水从窄缝里流出来，在他脚下打了个旋。
“快点儿快点儿，天都亮了，磨蹭什么呢！”
下游几个半大孩子正蹚着水往这边走。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半大孩子，矮了半头，手里提着一串倒须笼，走一步晃三晃，笼子里的水洒了一路。
“喊什么喊，我这不来了嘛！”他抬起头，不服气地回了一句。
“狗娃哥！”
“哎！”
“哎！”
满仓站在岸上，看着两个狗娃同时回头，愣了一下，摸了摸头：“嘿，忘了有两个狗娃哥。”
狗娃站起来，把湿漉漉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扭头看了看小一点的那个，皱了皱眉。
“以后这样，我叫狗娃，你叫小狗娃。”
山阴集的狗娃不服气：“凭什么我是小狗娃？”
“因为我比你大。”
“大两岁也算大？”
“大一天也是大。再说了，我比你高半个头，你不服？”
山阴集的狗娃张了张嘴，想反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个子，又看了看李家庄狗娃的，确实矮了一截。他哼了一声，没再争。
满仓嘿嘿笑了，“狗娃哥，收了多少了？”
狗娃没答话，弯腰抓住自己下好的第一个笼子，用力往上一提。
笼子沉甸甸的，水哗哗地往下流，在晨光里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他把笼子提到岸上，翻过来，往木盆里一倒——
哗啦一声，鱼虾混着水落进盆里。
巴掌大的鲫鱼，手指长的白条鱼，滑溜溜的泥鳅，最多的还是小虾，密密麻麻的，在盆底铺了一层。
满仓凑过来看，眼睛亮了：“这么多！”
小狗娃把手里笼子翻过来，往木盆里一倒——
两三条鲫鱼落进盆里，个个都有巴掌大。最后滚出来一条筷子长的鲤鱼，金灿灿的鳞片在晨光里发亮，尾巴拍得盆底咚咚响。
“鲤鱼！“
“这么大！”
小狗娃蹲在盆边，两只手伸进去，把鲤鱼捧起来，鱼在他手里挣了一下，差点滑出去。他赶紧攥住，举起来给狗娃看：“大不大？”
“大。”狗娃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小狗娃把鱼放回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得意洋洋地站起来：“我说了，我下笼子的地方比你强。”
“放屁。”
几个孩子笑成一团。笑声在溪谷里回荡，惊起岸边草丛里一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狗娃笑完了，站起来，把裤腿往上提了提：“行了，别闹了。把笼子都收了，重新下好，该回去了。”
几个孩子分头散开，蹚着水往下游走。狗娃带着小狗娃收了最后两个笼子，又把空笼子重新下回水里，用麻绳拴在岸边的石头上，笼口对着上游。
太阳已经爬上了东边的山脊，光从树梢缝里漏下来，照在几个孩子身上。
溪水北岸，河滩地上，人已经聚齐了。
两千多人散在谷里各处——东边的坡地上有一拨人在烧荒，西边的沟坎边有一拨人在刨石头，北边山脚下一拨人在整地。河滩地这边，来了四百多人。
手里有家伙的站前头，空着手的站后头。翻了半天，河滩地这边分了八十多把锄头镢头，其余的人等着干不用工具的活。
大壮从坡上下来，走到地头，往河滩地里看了一眼。枯草密密麻麻的，一人多高，枯的黄的和还带点绿的搅在一起，风一吹就伏下去，又弹起来。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枯草，用力一扯，草根从土里带出来，抖了抖土，扔到一边。
“点火。”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几根火把同时伸出去。火苗舔上干透了的草叶，先是冒了一股青烟，然后呼的一下，火势窜起来了。
火顺着风往河滩地深处烧，枯草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崩裂，发出细碎的声响。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烧焦的气味。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烟呛得人直咳嗽，有人用袖子捂住口鼻，眼睛被熏得睁不开。
一共点了七八处。浓烟滚滚地往天上蹿，把太阳都遮暗了。
火烧了半个时辰，火头过去了，留下一片焦黑的地面。灰烬还冒着烟，热气蒸得空气都扭曲了。
大壮蹲下来，伸手试了试地面的温度。还烫。他又等了一会儿，再伸手试。
“能进了。”他说。
拿锄头的八十多个人先进去了。脚踩在灰烬上，噗噗的，扬起一小股黑灰，烫脚底板，有人嘶了一声，咬着牙往前走。
走几步就得换脚，一只脚抬起来晾一晾，另一只脚踩下去，再换。没人说话，都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灰和土。
锄头落下去，刨土、翻地、把烧剩的草根从土里清出来。后面跟着的人弯着腰捡石头、搬烧剩的草茎、把刨出来的草根拢到地边。
灰烬迷了眼，有人揉了揉，眼睛红了一片。
“石头真多。”马三抱着一块脑袋大的石头，走了几步，扔到地边，喘了口气。他的衣裳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灰烬落上去，一道黑一道灰的。
“别说话，省点力气。”旁边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