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商议

第14章 商议

隔壁房间稍大些,韩振、秦川、赵明远和韩云都聚在这里。油灯的光晕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不定。

气氛比疲惫的沉默更凝重几分。

秦虎将简单的饭食放在桌上,自己没先动,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

赵明远坐在床沿,碗中食物几乎未动。他的眉头紧锁,目光低垂。他将女儿交托给这样一个人,究竟对不对?这份疑虑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底。

他强迫自己咽下冷粥,不再多想。眼下活下去才是唯一的路。他只能选择相信,并尽力不成为拖累。

韩云靠墙坐着,眼神里的惊悸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韧。他努力挺直背脊,小口吃着东西,耳朵却竖着。

秦川低头大口吞咽,动作迅捷,全身肌肉仍处于半紧绷的戒备状态。

韩振则慢慢嚼着干粮,眼神望着虚空中某一点。

“都说说。”秦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最后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消失了。“韩振,你在北边待过,胡人这个时节南下,还破了昌县,你怎么看?”

韩振将口中食物咽下,放下碗,沉吟片刻:“反常,但……绝非无因。往年秋高马肥,才是胡人大举叩关之时。如今这时节,草场正青,非其传统用兵之机。”

他顿了顿:“除非北边遭了百年不遇的大灾,或是部落间杀伐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活不下去了。为了抢粮、抢人、抢条活路,他们什么规矩都不会讲。昌县……”

他摇了摇头,“城墙尚可,但承平日久,守备必然松弛。若被胡人精锐乔装混在流民中近了身,骤然发难,破城……不稀奇。”

“他们接下来会怎样?”秦川忍不住抬头问。

“看他们抢没抢够,也看他们折损如何。”韩振道。“若只为掠一把就回,可能在昌县附近刮地三尺,然后带着战利品北返。但若是部落真到了绝境,或者尝到了甜头,觉得中原空虚……”

他看向秦虎:“他们会继续南下,寻找下一个猎物。平邑镇这种地方,墙矮兵稀,在他们眼里,就是下一块肥肉。”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衬得这沉默更加压人。

赵明远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声音发颤:“难道……朝廷的边军……”

“北边防线恐怕已有溃口。”韩振说得直接,“否则胡人铁骑不可能如此深入腹地,还一举攻破县城。溃兵四散,消息断绝,各地如今首要之事是自保。”

秦虎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他忽然问:“胡人游骑,惯常如何行事?若我们明日继续南行,遭遇的几率有多大?”

“胡人游骑,多则数十,少则十余。来去如风,擅长弓马袭扰,一击即走,绝不利索缠斗。”韩振回忆着,“他们眼毒,专挑防御薄弱、易于得手的目标下手。”

他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秦虎脸上:“咱们这点人马,三辆马车,在他们眼中,正是上好的猎物。人少,车马却齐整,说明有货,又无大队护卫。若正面撞上哪怕一小股游骑,只要被他们缀上,就凶险万分。”

他顿了顿,“若是运气不济,撞上的是出来‘打草谷’的大股马队,或是被大队逃难的流民冲散,落了单……”

“哥,那我们怎么办?绕路?还是加速冲过去?”秦川看向秦虎。

秦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那辆载着赵婉的马车上。

片刻,他沉声决断:“明日寅末卯初动身。弃官道,走东南向的小路,尽量绕开可能汇聚人流的主要路口和险隘。”他顿了顿,“栾县,不能去了。”

“韩振,你打头探路,眼要亮,耳要灵,尤其留意远处烟尘、飞鸟惊起的迹象。”秦虎继续部署,“秦川,你殿后,箭要省,但该出鞘时,手不能有丝毫犹疑。”

他转向韩云,“韩云,你跟紧韩振,多看多听少言,学着辨识马蹄、车辙痕迹。从现在起,你的眼睛要管住我们的侧后。记住,祸事不一定只从正面来。”

韩云用力抿紧嘴唇,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似乎是新到的逃难者涌入客栈,吵吵嚷嚷,夹杂着孩童惊恐的哭喊和大人惶急的斥骂,隐约还有掌柜为难的推拒声。

秦虎眼神锐利,韩振已无声地贴近门缝。

片刻,韩振退回,低声道:“像是从更北边逃来的一大家子,拖儿带女,想挤进大通铺。听口音……确是昌县一带无疑。”

赵明远和韩云都不由自主地看向秦虎。

秦虎面色沉静:“与我们无干。吃完抓紧歇息,韩振,上半夜你守楼梯口。秦川,下半夜接替我。”

说完,他起身,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干粮揣入怀中,准备回房。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岳父,宽心,早些安歇。万事,有我。”

赵明远看着女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缓缓吁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隔壁房间里,赵婉就着微温的水,仔细擦拭着脸颈和手臂,洗去连日的风尘与疲惫。她的动作很轻,一边侧耳倾听着隔墙隐约传来的话语。

擦拭的动作越来越慢。水汽氤氲中,铜盆里倒映出她模糊的容颜,此刻只写满了茫然与无力。

秦虎推门进来时,她正坐在床边,用布巾绞着半干的长发。烛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显得格外静谧,也格外孤单。

他反手落闩,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如同一个确凿的句点,将他们两人与外面那个喧嚣惶惑的世界暂时隔绝。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微湿的布巾。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山野之人的直接,甚至偶尔会因力道不当而微微扯痛她的发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布巾摩擦发丝的沙沙声,和他近在咫尺的、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方才……你们在隔壁商议,我隐约听见了些。”她终于忍不住,轻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胡人……当真如此凶悍?栾县……真的去不得了?”

她感觉到他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片刻,他才开口:“韩振曾是边军斥候,他的判断,要信。昌县既破,栾县便是众矢之的,此刻前往,十死无生。”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比刚才更加厚重。

在这令人心悸的沉默里,一个更深的恐惧漫过她的心头。

她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眸:“那我们……能逃得掉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指尖微微冰凉。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能。”

斩钉截铁,毫无转圜。

他放下布巾,双手扶住她单薄的肩头,让她面对着他。烛光在他身后跳跃,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炽烈的执着火焰。

“婉儿,你听好,”他一字一顿,“只要我秦虎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一定能平安踏上江南的土地。”

他略微倾身,拉近了距离,温热而略带粗糙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任何东西,任何人,都别想挡在你我前行的路上。”

眼眶涌上湿热。赵婉轻轻点了点头,喉头哽咽,最终只化为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嗯”字。

她主动向前,将额头抵在他胸膛上,闭上眼,聆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秦虎的手臂环了上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然后,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的发顶。

“睡吧。”他说,声音低沉柔和。

他将她安置在床上,仔细掖好被角。

吹熄油灯,黑暗笼罩下来。他并未躺下,而是抱着刀,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赵婉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望向那道轮廓。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意识却异常清醒。

楼下,难民的哭泣与低语隐约传来。而在这间简陋的房间里,她在他无声的守护下,缓缓阖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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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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